养竹记

唐 · 白居易  全唐文卷六百七十六

竹zhú似sì贤xián,何hé哉zāi?竹zhú本běn固gù,固gù以yǐ树shù德dé,君jūn子zǐ见jiàn其qí本běn,则zé思sī善shàn建jiàn不bù拔bá者zhě。竹zhú性xìng直zhí,直zhí以yǐ立lì身shēn;君jūn子zǐ见jiàn其qí性xìng,则zé思sī中zhōng立lì不bù倚yǐ者zhě。竹zhú心xīn空kōng,空kōng以yǐ体tǐ道dào;君jūn子zǐ见jiàn其qí心xīn,则zé思sī应yīng用yòng虚xū受shòu者zhě。竹zhú节jié贞zhēn,贞zhēn以yǐ立lì志zhì;君jūn子zǐ见jiàn其qí节jié,则zé思sī砥dǐ砺lì名míng行háng,夷yí险xiǎn一yī致zhì者zhě。夫fū如rú是shì,故gù君jūn子zǐ人rén多duō树shù之zhī,为wéi庭tíng实shí焉yān。

贞zhēn元yuán十shí九年nián春chūn,居jū易yì以yǐ拔bá萃cuì选xuǎn及jí第dì,授shòu校xiào书shū郎láng,始shǐ于yú长cháng安ān求假jiǎ居jū处chǔ,得dé常cháng乐lè里lǐ故gù关guān相xiāng国guó私sī第dì之zhī东dōng亭tíng而ér处chǔ之zhī。明míng日rì,履及jí于yú亭tíng之zhī东dōng南nán隅yú,见jiàn丛cóng竹zhú于yú斯sī,枝zhī叶yè殄tiǎn瘁cuì,无wú声shēng无wú色sè。询xún于yú关guān氏shì之zhī老lǎo,则zé曰yuē:此cǐ相xiāng国guó之zhī手shǒu植zhí者zhě。自zì相xiāng国guó捐juān馆guǎn,他tā人rén假jiǎ居jū,由yóu是shì筐kuāng篚fěi者zhě斩zhǎn焉yān,彗huì帚zhǒu者zhě刈yì焉yān,刑xíng余yú之zhī材cái,长cháng无wú寻xún焉yān,数shù无wú百bǎi焉yān。又yòu有yǒu凡fán草cǎo木mù杂zá生shēng其qí中zhōng,菶běng茸róng荟huì郁yù,有yǒu无wú竹zhú之zhī心xīn焉yān。居jū易yì惜xī其qí尝cháng经jīng长cháng者zhě之zhī手shǒu,而ér见jiàn贱jiàn俗sú人rén之zhī目mù,剪jiǎn弃qì若ruò是shì,本běn性xìng犹yóu存cún。乃nǎi芟shān蘙yì荟huì,除chú粪fèn壤rǎng,疏shū其qí间jiān,封fēng其qí下xià,不bù终zhōng日rì而ér毕bì。于yú是shì日rì出chū有yǒu清qīng阴yīn,风fēng来lái有yǒu清qīng声shēng。依yī依yī然rán,欣xīn欣xīn然rán,若ruò有yǒu情qíng于yú感gǎn遇yù也yě。

嗟jiē乎hū!竹zhú植zhí物wù也yě,于yú人rén何hé有yǒu哉zāi?以yǐ其qí有yǒu似sì于yú贤xián而ér人rén爱ài惜xī之zhī,封fēng植zhí之zhī,况kuàng其qí真zhēn贤xián者zhě乎hū?然rán则zé竹zhú之zhī于yú草cǎo木mù,犹yóu贤xián之zhī于yú众zhòng庶shù。呜wū呼hū!竹zhú不bù能néng自zì异yì,唯wéi人rén异yì之zhī。贤xián不bù能néng自zì异yì,唯wéi用yòng贤xián者zhě异yì之zhī。故gù作zuò《养yǎng竹zhú记jì》,书shū于yú亭tíng之zhī壁bì,以yǐ贻yí其qí后hòu之zhī居jū斯sī者zhě,亦yì欲yù以yǐ闻wén于yú今jīn之zhī用yòng贤xián者zhě云yún。

译文
竹子像贤人,这是为什么呢?竹子的根稳固,稳固是为了确立竹子的本性,君子看见它的根,就想到要培植好坚定不移的品格(想到意志坚定不移的人)。竹子的秉性直,直是为了站住身体,君子看见它这种秉性,就想到要正直无私,不趋炎附势(想到正直、不偏不倚的人)。竹子的心空,空是为了虚心接受道,君子看见它的心,就想到要虚心接受一切有用的东西(想到虚心求道者)。竹子的节坚定,坚定是为了立志,君子看见它的节,就想到要磨炼自己的品行,不管一帆风顺还是遇到危险时,都始终如一(想到砥砺名节、无论穷通祸福,始终如一的人)。正因为如此,君子都喜欢种竹,把它作为庭院中存在价值的东西。 贞元十九年的春天,我在吏部以拔萃及第,被任命为校书郎。最初在长安求借住处,得到常乐里已故关相国私宅的东亭,在那里住了下来。第二天,散步走到亭子的东南角,见这里长着几丛竹子,枝叶凋敞,毫无生气。向关家的旧人询问是什么缘故,对方答道:“这些竹子是关相国亲手栽种的。自从相国死后,别人借住在这里,从那时起,做筐篓的人来砍,做扫帚的人也来砍,砍伐剩下的竹子,长的已不到八尺,数量也不到百竿了。还有平常的草木混杂生在竹丛中,长得繁盛茂密,简直都没有竹子的苗了。”我感到很惋惜,这些竹子,是由年迈德崇的关相国亲手种植,现在竟被庸俗之人看得如此卑贱。但即使被砍削、废弃到这种程度,其秉性却仍然不变。于是我把那些繁盛茂密的草木铲掉,给竹子施加肥料,又在下面疏通、培修土层,没用一天就干完了。从此以后,这些竹子日出有清阴,风来有清声,随风依依,生机盎然,好像在感激着我的知遇之情。 可叹啊!竹子,不过是一种植物,与人有什么关系呢?就由于它与贤人相似,人们就爱惜它,培植它,何况对于真正的贤人呢?然而,竹子与其它草木的关系,也就象贤人与一般人的关系一样。唉!竹子本身并不能把自己与其它草木区别开来,要靠人来加以区别,贤人本身并不能把自己与一般人区别开来,要靠使用贤人的人来加以区别。因此,写了这篇《养竹记》,书写在东亭的壁上,是为了留给以后居住这所房子的人,也是为了使现在使用贤人的人知晓罢了。
注释
本:根 固:稳固 建:树立 倚:偏颇 虚受:虚心接受 贞:坚定 体道:体悟仁德 砥砺:磨练,锻练 名行:名节操行 树:种植竹子 如是:像这样 庭实:原指将贡品或礼物陈列于庭,让人观赏。这里是指将竹子种植在庭院中,随时观赏。 贞元十九年:即公元803年。 拔萃:唐代考中进士,还要经过吏部考试,才能授官。白居易三十二岁这年,以“拔萃”登科。 校书郎:秘书省属官,管理校勘和整理国家图书典籍。 常乐里:长安的里名。关相国,疑为德宗时的宰相关播。 殄(tiǎn):灭绝,此指摧残。瘁:劳伤,此指毁坏。殄瘁:枯萎凋谢的样子。 关氏之老,关家旧人,如老仆,管家之类。 繇:同“由”。 筐篚(fěi):竹器,方形的叫筐,圆形的叫篚。 篲箒(huìzhǒu):都是扫箒。篲:通“彗”,扫帚。这里作动词用。 寻:古时八尺为一寻。 菶(běng)茸荟郁:形容草木繁盛茂密。 芟(shān)蘙(yì)荟,剪除茂盛的杂草。 封:培土。 斯:指这所房子。 体:体悟。 实:充实,充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