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元微之书

唐 · 白居易  全唐文卷六百七十四

四sì月yuè十shí日rì夜yè,乐lè天tiān白bái:

微wēi之zhī微wēi之zhī!不bù见jiàn足zú下xià面miàn已yǐ三sān年nián矣yǐ,不bù得dé足zú下xià书shū欲yù二èr年nián矣yǐ,人rén生shēng几jī何hé,离lí阔kuò如rú此cǐ?况kuàng以yǐ胶jiāo漆qī之zhī心xīn,置zhì于yú胡hú越yuè之zhī身shēn,进jìn不bù得dé相xiāng合hé,退tuì不bù能néng相xiāng忘wàng,牵qiān挛luán乖guāi隔gé,各gè欲yù白bái首shǒu。微wēi之zhī微wēi之zhī,如rú何hé如rú何hé!天tiān实shí为wéi之zhī,谓wèi之zhī奈nài何hé!

仆pū初chū到dào浔xún阳yáng时shí,有yǒu熊xióng孺rú登dēng来lái,得dé足zú下xià前qián年nián病bìng甚shèn时shí一yī扎zā,上shàng报bào疾jí状zhuàng,次cì叙xù病bìng心xīn,终zhōng论lùn平píng生shēng交jiāo分fēn。且qiě云yún:“危wēi惙chuò之zhī际jì,不bù暇xiá及jí他tā,唯wéi收shōu数shù帙zhì文wén章zhāng,封fēng题tí其qí上shàng曰yuē:‘他tā日rì送sòng达dá白bái二èr十shí二èr郎láng,便biàn请qǐng以yǐ代dài书shū。’”悲bēi哉zāi!微wēi之zhī于yú我wǒ也yě,其qí若ruò是shì乎hū!又yòu睹dǔ所suǒ寄jì闻wén仆pū左zuǒ降jiàng诗shī云yún:“残cán灯dēng无wú焰yàn影yǐng幢chuáng幢chuáng,此cǐ夕xī闻wén君jūn谪zhé九江jiāng。垂chuí死sǐ病bìng中zhōng惊jīng坐zuò起qǐ,暗àn风fēng吹chuī雨yǔ入rù寒hán窗chuāng。”此cǐ句jù他tā人rén尚shàng不bù可kě闻wén,况kuàng仆pū心xīn哉zāi!至zhì今jīn每měi吟yín,犹yóu恻cè恻cè耳ěr。

且qiě置zhì是shì事shì,略叙xù近jìn怀huái。仆pū自zì到dào九江jiāng,已yǐ涉shè三sān载zǎi。形xíng骸hái且qiě健jiàn,方fāng寸cùn甚shèn安ān。下xià至zhì家jiā人rén,幸xìng皆jiē无wú恙yàng。长cháng兄xiōng去qù夏xià自zì徐xú州zhōu至zhì,又yòu有yǒu诸zhū院yuàn孤gū小xiǎo弟dì妹mèi六liù七qī人rén提tí挈qiè同tóng来lái。顷qǐng所suǒ牵qiān念niàn者zhě,今jīn悉xī置zhì在zài目mù前qián,得dé同tóng寒hán暖nuǎn饥jī饱bǎo,此cǐ一yī泰tài也yě。江jiāng州zhōu风fēng候hòu稍shāo凉liáng,地dì少shǎo瘴zhàng疠lì。乃nǎi至zhì蛇shé虺huǐ蚊wén蚋ruì,虽suī有yǒu,甚shèn稀xī。湓pén鱼yú颇pō肥féi,江jiāng酒极jí美měi。其qí馀yú食shí物wù,多duō类lèi北běi地dì。仆pū门mén内nèi之zhī口kǒu虽suī不bù少shǎo,司sī马mǎ之zhī俸fèng虽suī不bù多duō,量liáng入rù俭jiǎn用yòng,亦yì可kě自zì给gěi。身shēn衣yī口kǒu食shí,且qiě免miǎn求人rén,此cǐ二èr泰tài也yě。仆pū去qù年nián秋qiū始shǐ游yóu庐lú山shān,到dào东dōng西xī二èr林lín间jiān香xiāng炉lú峰fēng下xià,见jiàn云yún水shuǐ泉quán石shí,胜shèng绝jué第dì一yī,爱ài不bù能néng舍shě。因yīn置zhì草cǎo堂táng,前qián有yǒu乔qiáo松sōng十shí数shù株zhū,修竹zhú千qiān馀yú竿gān。青qīng萝luó为wéi墙qiáng援yuán,白bái石shí为wéi桥qiáo道dào,流水shuǐ周zhōu于yú舍shě下xià,飞fēi泉quán落là于yú檐yán间jiān,红hóng榴白bái莲lián,罗luó生shēng池chí砌qì。大dà抵dǐ若ruò是shì,不bù能néng殚dān记jì。每měi一yī独dú往wǎng,动dòng弥mí旬xún日rì。平píng生shēng所suǒ好hǎo者zhě,尽jìn在zài其qí中zhōng。不bù唯wéi忘wàng归guī,可kě以yǐ终zhōng老lǎo。此cǐ三sān泰tài也yě。计jì足zú下xià久不bù得dé仆pū书shū,必bì加jiā忧yōu望wàng,今jīn故gù录lù三sān泰tài以yǐ先xiān奉fèng报bào,其qí馀yú事shì况kuàng,条tiáo写xiě如rú后hòu云yún云yún。

微wēi之zhī微wēi之zhī!作zuò此cǐ书shū夜yè,正zhèng在zài草cǎo堂táng中zhōng山shān窗chuāng下xià,信xìn手shǒu把bǎ笔bǐ,随suí意yì乱luàn书shū。封fēng题tí之zhī时shí,不bù觉jué欲yù曙shǔ。举jǔ头tóu但dàn见jiàn山shān僧sēng一yī两liǎng人rén,或huò坐zuò或huò睡shuì。又yòu闻wén山shān猿yuán谷gǔ鸟niǎo,哀āi鸣míng啾啾。平píng生shēng故gù人rén,去qù我wǒ万wàn里lǐ,瞥piē然rán尘chén念niàn,此cǐ际jì暂zàn生shēng。馀yú习xí所suǒ牵qiān,便biàn成chéng三sān韵yùn云yún:“忆yì昔xī封fēng书shū与yǔ君jūn夜yè,金jīn銮luán殿diàn后hòu欲yù明míng天tiān。今jīn夜yè封fēng书shū在zài何hé处chǔ?庐lú山shān庵ān里lǐ晓xiǎo灯dēng前qián。笼lóng鸟niǎo槛jiàn猿yuán俱jù未wèi死sǐ,人rén间jiān相xiāng见jiàn是shì何hé年nián!”微wēi之zhī微wēi之zhī!此cǐ夕xī我wǒ心xīn,君jūn知zhī之zhī乎hū?乐lè天tiān顿dùn首shǒu。

译文
四月十日夜晚,乐天告白: 微之啊微之!不见您的面已经三年了,没有收到您的信快要两年了,人生有多少时日,我和您竟这样长久离别?何况把胶和漆一样紧紧相联的两颗心,分放在南北相隔的两个人身上,彼此上前不能在一起。后退不能相忘,内心牵挂,身体分离,各自的头发都要白了。微之啊微之,怎么办啊怎么办!天意确实造成这种际遇,对这怎么办呢! 我刚到浔阳时,熊孺登来访,收到您前年病重时的一封短信,信上首先说了您的病情,其次叙述您生病时的心情,最后谈到我们多年的交谊情分。信上还说:“病危时,没有时间顾及其他事,只收集几包文章,封起来,在它上面题字:‘日后送交白二十二郎,就请用它代替我的信。’”悲伤啊,微之对待我,怎么如此(信任)啊!又看到寄来的听说我被贬官的诗写道:“灯将燃尽啊,火焰将灭,人影摇摇晃晃,今晚听说您被贬谪到九江。将近死亡的我,在病中惊起而坐,夜风吹着雨进入寒窗。”这样的诗句别人尚且不忍听到,更何况我的心呢!到现在每吟诵起来,还悲伤不已啊。 暂且放下这事不谈,大致叙述一下近来的心境。我自从到了九江,已经过了三年。身体还算健康,心情很平静。下到家人,庆幸没有什么毛病。我大哥去年夏天从徐州来到这里,还有各房孤小的弟妹六七人互相扶助一同来了。不久前牵挂的家人,现在都出现在眼前了,能够同寒暖共饥饱,这是第一件安适的事。江州气候渐渐凉爽了,当地很少恶性传染病。至于毒蛇、蚊虫,虽然有但很少。浔江的鱼很鲜,江州的酒极美。其他的食物,大多类似北方。我家的人口虽然不少,司马的俸禄虽然不多,只要衡量收入,节俭用度,也可以自给自足。身上穿的,口里吃的,还不必求助于人,这是第二件安适的事。我去年秋天开始游庐山,到东林寺、西林寺之间的香炉峰下,看见飞云、流水、清泉、怪石,绝妙第一,喜爱得不忍离去。于是建造草堂一座,前有十几株高大的松树,一千多根修长的竹子。青色的藤萝点缀着篱笆墙,洁白的石块铺着桥面。流水环绕在茅舍之下,飞泉洒落在屋檐之间,红色的石榴,白色的莲花,分别生长在石阶下边的水池中。大致如此,不能详尽记述。每次我独自一人前去,常常住满十天。一生爱好的东西,全在这里。不仅忘记回家,简直可以在此度过一生。这是第三件安适的事。想到您很久没有得到我的信,一定更加盼望,现因此亲记下这三件安适的事先作呈报,其馀的事,我一条一条地写在后面吧。 微之啊微之!写这封信的夜晚,我正在草堂中对着山的窗子下面,随手拿笔,随意乱写。写好信封的时候,不知不觉天快亮了。抬头只见一两个山寺的和尚。有的坐着,有的睡着。又听到山中的猿猴和山谷里的鸟,发出啾啾鸣叫。平生老友,离我万里,一时间世俗的思念之情,此时突然产生。作诗的习惯牵动着我,使我写成了三韵的六句诗:“回忆从前给你写信的夜晚,是考中进士后的天亮前。今夜写信又在何处?在庐山草屋拂晓的灯前。笼中的鸟栏里的猿都未死,人世间你我相见是在哪一年!”微之啊微之!今夜我的心情您知道吗?乐天叩头。
注释
乐(lè)天白:乐天告白。白,陈述。 欲:将要。 离阔:阔别、久别。阔,久远。 胶漆之心:比喻感情亲密。 置:放。 胡越:胡在北,越在南,形容相距遥远。 相合:在一起。 牵挛乖隔:指各有拘牵,不得相见。牵挛,牵掣;乖隔,隔离。 浔阳:古县名,即今江西省九江市。 熊孺登:钟陵(今江西省进贤县)人,元和年间,在四川任职,与白居易、元稹、刘禹锡等多有交往。 扎:短信。 上:首先。 交分(fèn):交谊,情分。 危惙(chuò):指病危。惙,疲乏。 数帙(zhì):几包。帙,包书的包袱或口袋。 白二十二郎:指白居易,他在家族同辈中排行第二十二。 代书:代替信。 左降:即左迁,贬官。 幢幢(chuángchuáng):影子摇晃的样子。 且置是事:暂且放下这事(不谈)。 涉:经历,过。 方寸:指心绪。 诸院:同一大家族中的各支。 提挈(qiè):提携,扶助。 顷:不久前。 泰:安适。 风候:气候。 瘴疠(zhànglì):指南方湿热地区流行的恶性疟疾等传染病。 虺(huǐ):毒蛇。 湓(pén)鱼:湓江出产的鱼。湓,湓江,今名龙开河,发源于江西省瑞昌市西南青山,经九江市西入长江。 江酒:江州的酒。 门内之口:家里的人口。 量入俭用:衡量收入,节俭用度。 东西二林:指庐山的东林寺和西林寺。 胜绝:绝妙。 乔松:大松树。乔,高大。 修竹:长竹。 墙援:篱笆墙。援,用树木围成的园林护卫物。 周:环绕。 殚(dān):尽,全。 动弥旬日:常常满十天。动,动不动、常常;弥,满;旬日,十天。 忧望:挂念,盼望。 条写:一条条地写。 去:离。 瞥(piē)然:形容时间短暂。 尘念:世俗的思念之情。 馀习:没有改掉的习惯,这里指作诗。 牵:牵引,牵动。 笼鸟槛(jiàn)猿:笼中的鸟,槛(木栅栏)中的猿。这里比喻作者自己和元稹都不得自由。 顿首:叩头。
赏析
《与元微之书》是唐代白居易的一封书信。该作品是白居易在经历了痛苦的思想斗争后,他内心蓄积着的愤慨和忧伤、思想上的矛盾和牢骚,除了付之庐山山水,只能诉之笔墨,因而满怀真情,写出了这封深挚动人的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