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时政疏

宋 · 王安石  全宋文卷一三八一,《临川先生文集》卷三九,《历代名臣奏议》卷三三,《古文渊鉴》卷四七,《王荆公年谱考略》卷九

年nián月yuè日rì,具jù位wèi臣chén某mǒu昧mèi死sǐ再zài拜bài,上shàng疏shū尊zūn号hào皇huáng帝dì陛bì下xià:

臣chén窃qiè观guān自zì古gǔ人rén主zhǔ,享xiǎng国guó日rì久,无wú至zhì诚chéng恻cè怛dá忧yōu天tiān下xià之zhī心xīn,虽suī无wú暴bào政zhèng虐刑xíng加jiā于yú百bǎi姓xìng,而ér天tiān下xià未wèi尝cháng不bù乱luàn。自zì秦qín已yǐ下xià,享xiǎng国guó日rì久者zhě,有yǒu晋jìn之zhī武wǔ帝dì、梁liáng之zhī武wǔ帝dì、唐táng之zhī明míng皇huáng。此cǐ三sān帝dì者zhě,皆jiē聪cōng明míng智zhì略有yǒu功gōng之zhī主zhǔ也yě。享xiǎng国guó日rì久,内nèi外wài无wú患huàn,因yīn循xún苟gǒu且qiě,无wú至zhì诚chéng恻cè怛dá忧yōu天tiān下xià之zhī心xīn,趋qū过guò目mù前qián,而ér不bù为wéi久远yuǎn之zhī计jì,自zì以yǐ祸huò灾zāi可kě以yǐ无wú及jí其qí身shēn,往wǎng往wǎng身shēn遇yù祸huò灾zāi,而ér悔huǐ无wú所suǒ及jí。虽suī或huò仅jǐn得dé身shēn免miǎn,而ér宗zōng庙miào固gù已yǐ毁huǐ辱rǔ,而ér妻qī子zǐ固gù已yǐ穷qióng困kùn,天tiān下xià之zhī民mín固gù已yǐ膏gāo血xiě涂tú草cǎo野yě,而ér生shēng者zhě不bù能néng自zì脱tuō于yú困kùn饿è劫jié束shù之zhī患huàn矣yǐ。夫fū为wéi人rén子zǐ孙sūn,使shǐ其qí宗zōng庙miào毁huǐ辱rǔ;为wéi人rén父fù毋wú,使shǐ其qí比bǐ屋wū死sǐ亡wáng,此cǐ岂qǐ仁rén孝xiào之zhī主zhǔ所suǒ宜yí忍rěn者zhě乎hū?然rán而ér晋jìn、梁liáng、唐táng之zhī三sān帝dì,以yǐ晏yàn然rán致zhì此cǐ者zhě,自zì以yǐ为wéi其qí祸huò灾zāi可kě以yǐ不bù至zhì于yú此cǐ,而ér不bù自zì知zhī忽hū然rán已yǐ至zhì也yě。盖gài夫fū天tiān下xià至zhì大dà器qì也yě,非fēi大dà明míng法fǎ度dù,不bù足zú以yǐ维wéi持chí;非fēi众zhòng建jiàn贤xián才cái,不bù足zú以yǐ保bǎo守shǒu。苟gǒu无wú至zhì诚chéng恻cè怛dá忧yōu天tiān下xià之zhī心xīn,则zé不bù能néng询xún考kǎo贤xián才cái,讲jiǎng求法fǎ度dù。贤xián才cái不bù用yòng,法fǎ度dù不bù修,偷tōu假jiǎ岁suì月yuè,则zé幸xìng或huò可kě以yǐ无wú他tā;旷kuàng日rì持chí久,则zé未wèi尝cháng不bù终zhōng于yú大dà乱luàn。

伏fú惟wéi皇huáng帝dì陛bì下xià,有yǒu恭gōng俭jiǎn之zhī德dé,有yǒu聪cōng明míng睿ruì智zhì之zhī才cái,有yǒu仁rén民mín爱ài物wù之zhī意yì。然rán享xiǎng国guó日rì久矣yǐ,此cǐ诚chéng恻cè怛dá忧yōu天tiān下xià,而ér以yǐ晋jìn、梁liáng、唐táng三sān帝dì为wéi戒jiè之zhī时shí。以yǐ臣chén所suǒ见jiàn,方fāng今jīn朝zhāo廷tíng之zhī位wèi,未wèi可kě谓wèi能néng得dé贤xián才cái;政zhèng事shì所suǒ施shī,未wèi可kě谓wèi能néng合hé法fǎ度dù。官guān乱luàn于yú上shàng,民mín穷qióng于yú下xià,风fēng俗sú日rì以yǐ薄báo,财cái力lì日rì以yǐ困kùn穷qióng。而ér陛bì下xià高gāo居jū深shēn拱gǒng,未wèi尝cháng有yǒu询xún考kǎo讲jiǎng求之zhī意yì。此cǐ臣chén所suǒ以yǐ窃qiè为wéi陛bì下xià计jì,而ér不bù能néng无wú慨kǎi然rán者zhě也yě。

夫fū因yīn循xún苟gǒu且qiě,逸yì豫yù而ér无wú为wéi,可kě以yǐ侥jiǎo幸xìng一yī时shí,而ér不bù可kě以yǐ旷kuàng日rì持chí久。晋jìn、梁liáng、唐táng三sān帝dì者zhě,不bù知zhī虑lǜ此cǐ,故gù灾zāi稔rěn祸huò变biàn,生shēng于yú一yī时shí,则zé虽suī欲yù复fù询xún考kǎo讲jiǎng求以yǐ自zì救jiù,而ér已yǐ无wú所suǒ及jí矣yǐ!以yǐ古gǔ准zhǔn今jīn,则zé天tiān下xià安ān危wēi治zhì乱luàn,尚shàng可kě以yǐ有yǒu为wéi。有yǒu为wéi之zhī时shí,莫mò急jí于yú今jīn日rì,过guò今jīn日rì,则zé臣chén恐kǒng亦yì有yǒu无wú所suǒ及jí之zhī悔huǐ矣yǐ。然rán则zé,以yǐ至zhì诚chéng询xún考kǎo而ér众zhòng建jiàn贤xián才cái,以yǐ至zhì诚chéng讲jiǎng求而ér大dà明míng法fǎ度dù,陛bì下xià今jīn日rì其qí可kě以yǐ不bù汲jí汲jí乎hū?《书shū》曰yuē:“若ruò药yào不bù瞑míng眩xuàn,厥jué疾jí弗fú瘳chōu。”臣chén愿yuàn陛bì下xià以yǐ终zhōng身shēn之zhī狼láng疾jí为wéi忧yōu,而ér不bù以yǐ一yī日rì之zhī瞑míng眩xuàn为wéi苦kǔ。

臣chén既jì蒙mēng陛bì下xià采cǎi擢zhuó,使shǐ备bèi从cóng官guān,朝zhāo廷tíng治zhì乱luàn安ān危wēi,臣chén实shí预yù其qí荣róng辱rǔ,此cǐ臣chén所suǒ以yǐ不bù敢gǎn避bì进jìn越yuè之zhī罪zuì,而ér忘wàng尽jìn规guī之zhī义yì。伏fú惟wéi陛bì下xià深shēn思sī臣chén言yán,以yǐ自zì警jǐng戒jiè,则zé天tiān下xià幸xìng甚shèn!

注释
上时政疏:关于时政的奏疏。疏,臣下向皇帝陈述政务的一种文体。 具位臣:备位充数之臣。唐宋时,朝官在公文底稿上或文集里对自己官职等的简写。 某:本是臣自称其名。在文稿或文集中亦省称某。 昧死:冒死。古时臣下上书多用此语,以示敬畏。 尊号皇帝:此处指宋仁宗。尊号,尊崇皇帝、皇后的称号。宋仁宗在天圣二年、明道二年等先后上尊号,如“景祐体天法道仁明孝德皇帝”。因为很长,所以这里是省称。 享国:享有其国。指帝王在位。 恻怛:忧伤、悲痛,或同情、哀怜。 晋武帝:即司马炎(公元236年-公元290年),晋朝开国皇帝,在位二十六年(公元265年-公元290年)。在位时,他规定按官品高低占田,并允许依官品荫庇亲属和占有佃客等,不纳赋税,强化了门阀制度。又大封宗室,形成以后皇室内讧的根源。他死后不久,全国就陷入分裂混战的局面。事见《晋书·武帝本纪》等。 梁武帝:即萧衍(公元464年-公元549年),南朝梁的建立者,在位四十八年(公元502-公元549年)。即位后,他重用士族,崇信佛教,大建寺院,又残酷剥削农民,多次镇压农民起义。中大同二年(公元547年,即太清元年),他接受东魏大将侯景德归降。后二年,侯景引兵渡江,发动叛乱,攻破建业,他因饥病而困死台城。事见《梁书·武帝本纪》等。 唐明皇:即唐玄宗李隆基(公元685年-公元762年),在位四十四年(公元712年-公元755年)。谥号为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故称唐明皇。在位之初,先后任用姚崇、宋璟为相,改革弊政,社会经济继续有所发展,被史家誉为“开元(公元713年-公元741年)之治”。后期任用李林甫、杨国忠等执政,政治腐败,武备废弛。自身则爱好声色,奢侈荒淫。“安史之乱”爆发,他逃往四川,太子李亨(肃宗)即位,尊他为太上皇。至德二载,他回到长安,后抑郁而死。事见新旧《唐书·玄宗本纪》等。 趋过:度过。得过且过之意。 宗庙:古代帝王祭祀祖先之处。封建王朝的象征。 毁辱:遭受损毁或污辱。 膏血:指人体的脂肪、血液。 涂:污染。 草野:草木之野。 比屋:屋舍相连。指家家户户。 晏然:安然。安逸貌。 大器:本指重要宝贵的东西。喻指国家。《庄子·让王》:“故天下,大器也。”成玄英疏:“夫帝王之位,重大之器也。” 询考:咨询、考核。 偷假:偷安苟延。 仁民爱物:语本《孟子·尽心上》:“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享国日久:指仁宗已在位四十年(公元1022年-公元1061年)。后二年,仁宗崩。英宗继位。 薄:浇薄,不厚道。 深拱:本指帝王敛手安居,无为而治。《汉书·蒯通传》:“足下(指韩信)按齐国之故,有淮、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则天下君王相率而朝齐矣。” 慨然:慨叹,忧虑貌。 逸豫:安乐,无所作为。《诗·白驹》:“尔公尔侯,逸豫无期。”欧阳修《新五代史·伶官传序》:“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 灾稔:灾难(酝酿)成熟。稔,本指庄稼成熟。 准:衡量。 汲汲乎:心情急切貌。也可解作抓紧不放松。《礼·问丧》:“其往送也,望望然,汲汲然,如有追而弗及也。”孔颖达疏:“汲汲然者,促急之情也。” “若药不瞑眩,厥疾弗瘳”二句:语出《书·说命上》。孔颖达疏:“若服药不使人瞑眩愤乱,则其疾不得瘳愈。言药毒乃得除病,言切乃得去惑也。”瞑眩,药性发作时头昏眼花的感觉;厥,犹其;瘳,病愈。 狼疾:语本《孟子·告子上》:“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则为狼疾人也。”意谓只知养小(一指),不知养大(肩背),是医生中昏乱者。狼疾,同狼藉,昏乱之意; 采擢,选拨任用,《晋书·武帝纪》:“雅好直言,留心采擢。” 预:参与。 进越:超越权位。 尽规:尽心规劝。《国语·周语上》:“天子听政,公卿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师箴,瞍赋,蒙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 义:义务、责任。
赏析
《上时政疏》是北宋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文学家、改革家王安石的一篇关于时政的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