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论

宋 · 王安石  全宋文卷一四○○,《临川先生文集》卷六四,《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三四,《皇朝文鉴》卷九六,《文章辨体汇选》卷四一七,《经济类编》卷三○,《古今图书集成》皇极典卷二五九

天tiān下xià之zhī患huàn,不bù患huàn材cái之zhī不bù众zhòng,患huàn上shàng之zhī人rén不bù欲yù其qí众zhòng;不bù患huàn士shì之zhī不bù为wéi,患huàn上shàng之zhī人rén不bù使shǐ其qí为wéi也yě。夫fū材cái之zhī用yòng,国guó之zhī栋dòng梁liáng也yě,得dé之zhī则zé安ān以yǐ荣róng,失shī之zhī则zé亡wáng以yǐ辱rǔ。然rán上shàng之zhī人rén不bù欲yù其qí众zhòng﹑不bù使shǐ其qí为wéi者zhě,何hé也yě?是shì有yǒu三sān蔽bì焉yān。其qí敢gǎn蔽bì者zhě,以yǐ为wéi吾wú之zhī位wèi可kě以yǐ去qù辱rǔ绝jué危wēi,终zhōng身shēn无wú天tiān下xià之zhī患huàn,材cái之zhī得dé失shī无wú补bǔ于yú治zhì乱luàn之zhī数shù,故gù偃yǎn然rán肆sì吾wú之zhī志zhì,而ér卒zú入rù于yú败bài乱luàn危wēi辱rǔ,此cǐ一yī蔽bì也yě;又yòu或huò以yǐ谓wèi吾wú之zhī爵jué禄lù贵guì富fù足zú以yǐ诱yòu天tiān下xià之zhī士shì,荣róng辱rǔ忧yōu戚qī在zài我wǒ,可kě以yǐ坐zuò骄jiāo天tiān下xià之zhī士shì,而ér其qí将jiāng无wú不bù趋qū我wǒ者zhě,则zé亦yì卒zú入rù于yú败bài乱luàn危wēi辱rǔ而ér已yǐ,此cǐ亦yì一yī蔽bì也yě;又yòu或huò不bù求所suǒ以yǐ养yǎng育yù取qǔ用yòng之zhī道dào,而ér諰xǐ諰xǐ然rán以yǐ为wéi天tiān下xià实shí无wú材cái,则zé亦yì卒zú入rù于yú败bài乱luàn危wēi辱rǔ而ér已yǐ,此cǐ亦yì一yī蔽bì也yě。此cǐ三sān蔽bì者zhě,其qí为wéi患huàn则zé同tóng。然rán而ér,用yòng心xīn非fēi不bù善shàn,而ér犹yóu可kě以yǐ论lùn其qí失shī者zhě,独dú以yǐ天tiān下xià为wéi无wú材cái者zhě耳ěr。盖gài其qí心xīn非fēi不bù欲yù用yòng天tiān下xià之zhī材cái,特tè未wèi知zhī其qí故gù也yě。

且qiě人rén之zhī有yǒu材cái能néng者zhě,其qí形xíng何hé以yǐ异yì于yú人rén哉zāi?惟wéi其qí遇yù事shì而ér事shì治zhì,画huà策cè而ér利lì害hài得dé,治zhì国guó而ér国guó安ān利lì,此cǐ其qí所suǒ以yǐ异yì于yú人rén也yě。故gù上shàng之zhī人rén苟gǒu不bù能néng精jīng察chá之zhī、审shěn用yòng之zhī,则zé虽suī抱bào皋gāo、夔kuí、稷jì、契qì之zhī智zhì,且qiě不bù能néng自zì异yì于yú众zhòng,况kuàng其qí下xià者zhě乎hū?世shì之zhī蔽bì者zhě方fāng曰yuē:“人rén之zhī有yǒu异yì能néng于yú其qí身shēn,犹yóu锥zhuī之zhī在zài囊náng,其qí末mò立lì见jiàn,故gù未wèi有yǒu有yǒu实shí而ér不bù可kě见jiàn者zhě也yě。”此cǐ徒tú有yǒu见jiàn于yú锥zhuī之zhī在zài囊náng,而ér固gù未wèi睹dǔ夫fū马mǎ之zhī在zài厩jiù也yě。驽nú骥jì杂zá处chǔ,其qí所suǒ以yǐ饮yǐn水shuǐ、食shí刍chú,嘶sī鸣míng、蹄tí啮niè,求其qí所suǒ以yǐ异yì者zhě盖gài寡guǎ。及jí其qí引yǐn重zhòng车chē,取qǔ夷yí路lù,不bù屡策cè,不bù烦fán御yù,一yī顿dùn其qí辔pèi而ér千qiān里lǐ已yǐ至zhì矣yǐ。当dāng是shì之zhī时shí,使shǐ驽nú马mǎ并bìng驱qū,则zé虽suī倾qīng轮lún绝jué勒lè,败bài筋jīn伤shāng骨gǔ,不bù舍shě昼zhòu夜yè而ér追zhuī之zhī,辽liáo乎hū其qí不bù可kě以yǐ及jí也yě,夫fū然rán后hòu骐qí骥jì騕yǎo褭niǎo与yǔ驽nú骀tái别bié矣yǐ。古gǔ之zhī人rén君jūn,知zhī其qí如rú此cǐ,故gù不bù以yǐ天tiān下xià为wéi无wú材cái,尽jìn其qí道dào以yǐ求而ér试shì之zhī耳ěr,试shì之zhī之zhī道dào,在zài当dāng其qí所suǒ能néng而ér已yǐ。

夫fū南nán越yuè之zhī修簳gǎn,镞zú以yǐ百bǎi炼liàn之zhī精jīng金jīn,羽yǔ以yǐ秋qiū鹗è之zhī劲jìn翮hé,加jiā强qiáng驽nú之zhī上shàng而ér彍guō之zhī千qiān步bù之zhī外wài,虽suī有yǒu犀xī兕sì之zhī捍hàn,无wú不bù立lì穿chuān而ér死sǐ者zhě,此cǐ天tiān下xià之zhī利lì器qì,而ér决jué胜shèng觌dí武wǔ之zhī所suǒ宝bǎo也yě。然rán而ér不bù知zhī其qí所suǒ宜yí用yòng,而ér以yǐ敲qiāo扑pū,则zé无wú以yǐ异yì于yú朽槁gǎo之zhī梃tǐng也yě。是shì知zhī虽suī得dé天tiān下xià之zhī瑰guī材cái桀jié智zhì,而ér用yòng之zhī不bù得dé其qí方fāng,亦yì若ruò此cǐ矣yǐ。古gǔ之zhī人rén君jūn,知zhī其qí如rú此cǐ,于yú是shì铢zhū量liáng其qí能néng而ér审shěn处chǔ之zhī,使shǐ大dà者zhě小xiǎo者zhě、长cháng者zhě短duǎn者zhě、强qiáng者zhě弱ruò者zhě无wú不bù适shì其qí任rèn者zhě焉yān。其qí如rú是shì则zé士shì之zhī愚yú蒙mēng鄙bǐ陋lòu者zhě,皆jiē能néng奋fèn其qí所suǒ知zhī以yǐ效xiào小xiǎo事shì,况kuàng其qí贤xián能néng、智zhì力lì卓zhuó荦luò者zhě乎hū?呜wū呼hū!后hòu之zhī在zài位wèi者zhě,盖gài未wèi尝cháng求其qí说shuō而ér试shì之zhī以yǐ实shí也yě,而ér坐zuò曰yuē天tiān下xià果guǒ无wú材cái,亦yì未wèi之zhī思sī而ér已yǐ矣yǐ。

或huò曰yuē:“古gǔ之zhī人rén于yú材cái有yǒu以yǐ教jiào育yù成chéng就jiù之zhī,而ér子zǐ独dú言yán其qí求而ér用yòng之zhī者zhě,何hé也yě?”曰yuē:“天tiān下xià法fǎ度dù未wèi立lì之zhī先xiān,必bì先xiān索suǒ天tiān下xià之zhī材cái而ér用yòng之zhī。如rú能néng用yòng天tiān下xià之zhī材cái,则zé能néng复fù先xiān王wáng之zhī法fǎ度dù。能néng复fù先xiān王wáng之zhī法fǎ度dù,则zé天tiān下xià之zhī小xiǎo事shì无wú不bù如rú先xiān王wáng时shí矣yǐ,此cǐ吾wú所suǒ以yǐ独dú言yán求而ér用yòng之zhī之zhī道dào也yě。”

噫yī!今jīn天tiān下xià盖gài尝cháng患huàn无wú材cái。吾wú闻wén之zhī,六liù国guó合hé从cóng,而ér辩biàn说shuō之zhī材cái出chū;刘、项xiàng并bìng世shì,而ér筹chóu划huá战zhàn斗dǒu之zhī徒tú起qǐ;唐táng太tài宗zōng欲yù治zhì,而ér谟mó谋móu谏jiàn诤zhèng之zhī佐zuǒ来lái。此cǐ数shù辈bèi者zhě,方fāng此cǐ数shù君jūn未wèi出chū之zhī时shí,盖gài未wèi尝cháng有yǒu也yě;人rén君jūn苟gǒu欲yù之zhī,斯sī至zhì矣yǐ。今jīn亦yì患huàn上shàng之zhī不bù求之zhī、不bù用yòng之zhī耳ěr。天tiān下xià之zhī广guǎng,人rén物wù之zhī众zhòng,而ér曰yuē果guǒ无wú材cái可kě用yòng者zhě,吾wú不bù信xìn也yě。

译文
况且有才能的人,他们的外表凭借什么和其他人不一样呢?在于他们遇到事情能够处理好,出谋划策能够得到好处,治理国家能够使国家安定,这就是他们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所以在上位的人如果不能够认真选拔,正确任用,即使他们胸怀如皋、夔、稷、契等人一样的智慧,尚且也不能使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啊!何况他们是处于下位的人呢?世上目光短浅的人还说:“一个人如果身怀不凡的能力,就像锥子处于口袋中,它的尖端立刻会钻到外面来,所以不存在有能力却没有表现出来的人。”这只是他看到锥子在口袋中的情形,却原本没有看到马在马厩中的情形。劣马与良马混杂相处,一样地喝水吃草,嘶叫踢咬,要寻找它们不同的地方,那是很少的。等到良马拉着沉重的车子,走平坦的道路,不用多次鞭打,不烦劳人驾驭,一拉缰绳,千里远的路程已经走到了。在这个时候,让劣马和它并驾齐驱,那么即使劣马跑翻了车轮,扯断了马笼头,弄得筋断骨伤,日夜不停地追赶它,也远远地赶不上啊。在这之后良马和劣马才能区别开。古代的君主知道这种情况,所以不认为天下没有无才的人,于是就想尽办法来寻找并且考查他们罢了。考查的方法就在于让他们担任适合自己的工作罢了。
注释
材论:即人才论。 蔽:遮挡、障碍,指错误想法。 去辱绝危:远离耻辱,断绝祸害。 数:命数、命运。 偃然:安然、任意。 肆:放纵、展开。 卒:终于。 败乱危辱:失败、动乱、危亡、耻辱的结局。 爵禄:官位和俸禄。 诱:诱导、吸引。 忧戚:忧伤。 戚:悲伤。 是否:或是或否。 坐骄:傲视。 趋我:趋向我、依附我。 諰(xǐ)諰然:害怕、恐惧的样子。 特:仅仅,只不过。 形:外貌。 何以:以何,凭借什么。 画策:策划、出谋献策。画,谋划。 上之人:在上位的人,这里指统治者。 皋:皋陶,又作咎繇,姓偃,相传曾被舜帝任为管刑法的官。 夔:舜时期的乐宫。 稷:是厉山氏的儿子,名农,能种植百谷。 契:相传为舜帝的司徒官,主管教化,助禹治水有功,封于商,为商朝的祖先。 “犹锥之在囊,其末立见”句:语出《史记·平原君列传》。平原君说:“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比喻有杰出才能的人是不会被埋没的。囊,口袋;末,尖端;见,通“现”,显露。 厩:马房。 驽:劣马。 骥:好马。 刍:喂牲畜的草。 蹄:用蹄刨地,或用蹄踢蹶。 啮:咬。 引:牵引,拉动。 夷路:平路。 策:本指马鞭。这里指鞭打。 御:驾驭。 顿:振、抖动。 辔:控驭牲口用的嚼子和缰绳。 倾轮:车轮倾斜。 绝勒:缰绳拉断。勒,带嚼口的马络头。 不舍昼夜:不分昼夜。《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辽乎:遥远的样子。 骐骥:良马。 騕褭(yǎo niǎo):骏马名。 驽骀(tái ):劣马。 南越:古国名,其地在今广东一带。 修簳:细长的竹秆。 镞:箭头。此处谓安装箭头。 精金:即精钢。 鹗:一种长翼而凶猛的鸟。鹰雕一类。 劲翮(hé):坚硬的翎管。 彍(guō):张满弓弩。此处指射至。 犀:雄犀牛,两角。 兕:雌犀牛,一角。 捍:凶猛,彪悍。 觌(dí)武:以武力相见,指打仗。觌,相见。 敲扑:古时用作鞭刑的两种刑具。长者为扑,短者为敲。 朽槁:枯干。 梃:棍子。 瑰材桀智:奇伟杰出的人才。 铢量:仔细称量,引指详尽地考察衡量。铢,古代衡制中一个微小的重量单位。《汉书·律历志上》:“二十四铢为两,十六两为斤。” 卓荦:超凡、杰出。 六国合从:指战国时期齐、楚、燕、韩、赵、魏六国联合起来与秦国抗衡。因六国地连南北,故称他们的联合为合纵。从,通“纵”。 辩说之材:指纵横家之流。其著名者,有张仪、苏秦等。《史记》有传。 刘、项:刘邦、项羽,皆为秦末反秦起义军领袖。秦亡后,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封刘邦为汉王。其后,楚汉间历经长达五年的战争。公元前202,项羽兵败自杀,刘邦即皇帝位,建立汉朝,即汉高祖。《史记》有《本纪》。 筹划战斗之徒:谋士与战将。陆续聚集于刘邦旄下的,谋士有萧何、张良、陈平诸人;战将则有韩信、彭越、樊哙等。《史记》均有传。 唐太宗:即李世民,唐高祖李渊的次子,唐朝第二代皇帝。他常以“亡隋为戒”,任贤纳谏。他在位的“贞观”(公元627年-公元649年)时期,政治清明,社会经济有所恢复,被史家誉为治世。 谟谋:设谋划策。唐太宗朝,谟谋之臣,有房玄龄、杜如晦,《旧唐书》、《新唐书》皆有传。 谏诤:规劝争辩。唐太宗朝,谏诤之臣,以魏徵为代表,《旧唐书》、《新唐书》皆有传。
赏析
这篇散文出自《临川先生文集》,论述统治者应如何去发现人才和使用人才,对人才的重要性和选拔任用人才的方法,作了相当精闢的论述。 王安石对如何发现人才、培养人才和使用人才有比较全面的看法。他在不少文章中都谈到过这个问题。如在《上仁宗皇帝言事书》中就说到人才须人主“陶冶而成之者”,所谓陶冶而成,“亦教之养之取之任之有其道而已”。而在《取才》里,又具体说到科举考试中,“策进士者”、“策经学者”皆应从衡量考生的实际本领出发。而在本文中,主要是强调起用人才的重大意义。他认为能否起用人才实际上关系到国家治乱兴衰的命运,因此处于上层地位的人(包括皇帝在内)要十分重视人才、善于发现人才和使用人才。他尖锐地指出:“天下之患,不患材之不众,患上之人不欲其众;不患士之不欲为,患上之人不使其为也。”这番话表明作者阐述他对人才问题的看法,是有很强的现实针对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