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 · 杂篇 · 寓言

周 · 无名氏

寓yù言yán十shí九,重zhòng言yán十shí七qī,卮zhī言yán日rì出chū,和hé以yǐ天tiān倪ní。

寓yù言yán十shí九,藉jiè外wài论lùn之zhī。亲qīn父fù不bù为wéi其qí子zǐ媒méi。亲qīn父fù誉yù之zhī,不bù若ruò非fēi其qí父fù者zhě也yě;非fēi吾wú之zhī罪zuì也yě,人rén之zhī罪zuì也yě。与yǔ己jǐ同tóng则zé应yīng,不bù与yǔ己jǐ同tóng则zé反fǎn;同tóng于yú己jǐ为wéi是shì之zhī,异yì于yú己jǐ为wéi非fēi之zhī。

重zhòng言yán十shí七qī,所suǒ以yǐ已yǐ言yán也yě,是shì为wéi耆qí艾ài。年nián先xiān矣yǐ,而ér无wú经jīng纬wěi本běn末mò以yǐ期qī年nián耆qí者zhě,是shì非fēi先xiān也yě。人rén而ér无wú以yǐ先xiān人rén,无wú人rén道dào也yě;人rén而ér无wú人rén道dào,是shì之zhī谓wèi陈chén人rén。

卮zhī言yán日rì出chū,和hé以yǐ天tiān倪ní,因yīn以yǐ曼màn衍yǎn,所suǒ以yǐ穷qióng年nián。不bù言yán则zé齐qí,齐qí与yǔ言yán不bù齐qí,言yán与yǔ齐qí不bù齐qí也yě,故gù曰yuē无wú言yán。言yán无wú言yán,终zhōng身shēn言yán,未wèi尝cháng不bù言yán;终zhōng身shēn不bù言yán,未wèi尝cháng不bù言yán。有yǒu自zì也yě而ér可kě,有yǒu自zì也yě而ér不bù可kě;有yǒu自zì也yě而ér然rán,有yǒu自zì也yě而ér不bù然rán。恶è乎hū然rán?然rán于yú然rán。恶è乎hū不bù然rán?不bù然rán于yú不bù然rán。恶è乎hū可kě?可kě于yú可kě。恶è乎hū不bù可kě?不bù可kě于yú不bù可kě。物wù固gù有yǒu所suǒ然rán,物wù固gù有yǒu所suǒ可kě,无wú物wù不bù然rán,无wú物wù不bù可kě。非fēi卮zhī言yán日rì出chū,和hé以yǐ天tiān倪ní,孰shú得dé其qí久!万wàn物wù皆jiē种zhǒng也yě,以yǐ不bù同tóng形xíng相xiāng禅chán,始shǐ卒zú若ruò环huán,莫mò得dé其qí伦lún,是shì谓wèi天tiān均jūn。天tiān均jūn者zhě天tiān倪ní也yě。

庄zhuāng子zǐ谓wèi惠huì子zǐ曰yuē:“孔kǒng子zǐ行háng年nián六liù十shí而ér六liù十shí化huà,始shǐ时shí所suǒ是shì,卒zú而ér非fēi之zhī,未wèi知zhī今jīn之zhī所suǒ谓wèi是shì之zhī非fēi五wǔ十shí九非fēi也yě。”

惠huì子zǐ曰yuē:“孔kǒng子zǐ勤qín志zhì服fú知zhī也yě。”

庄zhuāng子zǐ曰yuē:“孔kǒng子zǐ谢xiè之zhī矣yǐ,而ér其qí未wèi之zhī尝cháng言yán。孔kǒng子zǐ云yún:‘夫fū受shòu才cái乎hū大dà本běn,复fù灵líng以yǐ生shēng。’鸣míng而ér当dāng律lǜ,言yán而ér当dāng法fǎ,利lì义yì陈chén乎hū前qián,而ér好hǎo恶è是shì非fēi直zhí服fú人rén之zhī口kǒu而ér已yǐ矣yǐ。使shǐ人rén乃nǎi以yǐ心xīn服fú,而ér不bù敢gǎn蘁wù立lì,定dìng天tiān下xià之zhī定dìng。已yǐ乎hū已yǐ乎hū!吾wú且qiě不bù得dé及jí彼bǐ乎hū!”

曾zēng子zǐ再zài仕shì而ér心xīn再zài化huà,曰yuē:“吾wú及jí亲qīn仕shì,三sān釜fǔ而ér心xīn乐lè;后hòu仕shì,三sān千qiān钟zhōng而ér不bù洎jì,吾wú心xīn悲bēi。”

弟dì子zǐ问wèn于yú仲zhòng尼ní曰yuē:“若ruò参cān者zhě,可kě谓wèi无wú所suǒ悬xuán其qí罪zuì乎hū?”

曰yuē:“既jì已yǐ悬xuán矣yǐ。夫fū无wú所suǒ县xiàn者zhě,可kě以yǐ有yǒu哀āi乎hū?彼bǐ视shì三sān釜fǔ三sān千qiān钟zhōng,如rú观guān雀què蚊wén虻méng相xiāng过guò乎hū前qián也yě。”

颜yán成chéng子zǐ游yóu谓wèi东dōng郭guō子zǐ綦qí曰yuē:“自zì吾wú闻wén子zǐ之zhī言yán,一yī年nián而ér野yě,二èr年nián而ér从cóng,三sān年nián而ér通tōng,四sì年nián而ér物wù,五wǔ年nián而ér来lái,六liù年nián而ér鬼guǐ入rù,七qī年nián而ér天tiān成chéng,八bā年nián而ér不bù知zhī死sǐ、不bù知zhī生shēng,九年nián而ér大dà妙miào。

生shēng有yǒu为wéi,死sǐ也yě亏kuī。公gōng以yǐ其qí死sǐ也yě,有yǒu自zì也yě;而ér生shēng阳yáng也yě,无wú自zì也yě。而ér果guǒ然rán乎hū?恶è乎hū其qí所suǒ适shì?恶è乎hū其qí所suǒ不bù适shì?天tiān有yǒu历lì数shù,地dì有yǒu人rén据jù,吾wú恶è乎hū求之zhī?莫mò知zhī其qí所suǒ终zhōng,若ruò之zhī何hé其qí无wú命mìng也yě?莫mò知zhī其qí所suǒ始shǐ,若ruò之zhī何hé其qí有yǒu命mìng也yě?有yǒu以yǐ相xiāng应yīng也yě,若ruò之zhī何hé其qí无wú鬼guǐ邪xié?无wú以yǐ相xiāng应yīng也yě,若ruò之zhī何hé其qí有yǒu鬼guǐ邪xié?”

众zhòng罔wǎng两liǎng问wèn于yú景jǐng曰yuē:“若ruò向xiàng也yě俯fǔ而ér今jīn也yě仰yǎng,向xiàng也yě括kuò撮cuō而ér今jīn也yě被bèi发fā,向xiàng也yě坐zuò而ér今jīn也yě起qǐ,向xiàng也yě行háng而ér今jīn也yě止zhǐ,何hé也yě?”

景jǐng曰yuē:“搜sōu搜sōu也yě,奚xī稍shāo问wèn也yě!予yú有yǒu而ér不bù知zhī其qí所suǒ以yǐ。予yú,蜩tiáo甲jiǎ也yě,蛇shé蜕tuì也yě,似sì之zhī而ér非fēi也yě。火huǒ与yǔ日rì,吾wú屯tún也yě;阴yīn与yǔ夜yè,吾wú代dài也yě。彼bǐ吾wú所suǒ以yǐ有yǒu待dài邪xié?而ér况kuàng乎hū以yǐ无wú有yǒu待dài者zhě乎hū!彼bǐ来lái则zé我wǒ与yǔ之zhī来lái,彼bǐ往wǎng则zé我wǒ与yǔ之zhī往wǎng,彼bǐ强qiáng阳yáng则zé我wǒ与yǔ之zhī强qiáng阳yáng。强qiáng阳yáng者zhě又yòu何hé以yǐ有yǒu问wèn乎hū!”

阳yáng子zǐ居jū南nán之zhī沛pèi,老lǎo聃dān西xī游yóu于yú秦qín,邀yāo于yú郊jiāo,至zhì于yú梁liáng而ér遇yù老lǎo子zǐ。老lǎo子zǐ中zhōng道dào仰yǎng天tiān而ér叹tàn曰yuē:“始shǐ以yǐ汝rǔ为wéi可kě教jiào,今jīn不bù可kě也yě。”

阳yáng子zǐ居jū不bù答dá。至zhì舍shě,进jìn盥guàn漱shù巾jīn栉zhì,脱tuō屦jù户hù外wài,膝xī行háng而ér前qián曰yuē:“向xiàng者zhě弟dì子zǐ欲yù请qǐng夫fū子zǐ,夫fū子zǐ行háng不bù闲xián,是shì以yǐ不bù敢gǎn。今jīn闲xián矣yǐ,请qǐng问wèn其qí过guò。”

老lǎo子zǐ曰yuē:“而ér睢huī睢huī盱xū盱xū,而ér谁shuí与yǔ居jū?大dà白bái若ruò辱rǔ,盛shèng德dé若ruò不bù足zú。”

阳yáng子zǐ居jū蹴cù然rán变biàn容róng曰yuē:“敬jìng闻wén命mìng矣yǐ!”

其qí往wǎng也yě,舍shě者zhě迎yíng将jiāng,其qí家jiā公gōng执zhí席xí,妻qī执zhí巾jīn栉zhì,舍shě者zhě避bì席xí,炀yáng者zhě避bì灶zào。其qí反fǎn也yě,舍shě者zhě与yǔ之zhī争zhēng席xí矣yǐ。

译文
寄寓的言论十句有九句让人相信,引用前辈圣哲的言论十句有七句让人相信,随心表达、无有成见的言论天天变化更新,跟自然的区分相吻合。寄寓之言十句有九句让人相信,是因为借助于客观事物的实际来进行论述。做父亲的不给自己的儿子做媒。做父亲的夸赞儿子,总不如别人来称赞显得真实可信;这不是做父亲的过错,是人们易于猜疑的过错。跟自己的看法相同就应和,跟自己的看法不同就反对;跟自己的看法一致就肯定,跟自己的看法不一致就否定。引述前辈圣哲的言论十句有七句让人相信,是因为传告了前辈的论述,这些人都是年事已高的长者。年龄比别人大,却不能具备治世的本领和通晓事理的端绪而符合长者的厚德,这样的人就不能算是前辈长者。一个人如果没有什么先于他人的长处,也就缺乏做人之道;一个人如果缺乏做人之道,这就称作陈腐无用的人。随心表达、无有成见的言论天天变化更新,跟自然的区分相互吻合,因循无尽的变化与发展,因此能持久延年。 不用说话事物的常理自然齐一,原本齐一的自然之理跟分辨事物的言论相比就不可能等同齐一了,既然言论跟客观齐一的自然之理不能谐和一致,所以虽然有话可说却不如不说。说出跟自然常理不能谐和一致的话就如同没有说话,终身在说话,也像是不曾说过话;而终身不说话,也未尝不是在说话。总是有所原由方才认可,也总是有所原由而不予认可;总是有所原由方才肯定,也总是有所原由而否定。怎么算是正确的?正确的就在于是正确的。怎样算是不正确的?不正确的就在于是不正确的。怎样才可以肯定?肯定就在于它可以肯定。怎样才应当否定?否定就在于它应当否定。万物原本就有它正确的方面,万物原本就有它可以肯定的方面,没有什么物类不存在正确的方面,没有什么物类不存在应当肯定的方面。如果不是随心表达、无有成见的言论天天变化更新,跟自然的区分相互吻合,什么言论能够维持长久?万物都有一个共同的起源,却用不同的形态相互替代,开始和终了就像在循环往返,没有谁能够掌握其间的规律,这就称作自然的均衡。自然的均衡也就是常说的自然的分际。 庄子对惠子说:“孔子活了六十岁而六十年来随年变化与日俱新,当初所肯定的,最终又作了否定,不知道现今所认为是对的不就是五十九岁时所认为是不对的。”惠子说:“孔子勤于励志用心学习。”庄子说:“孔子励志用心的精神已经大为减退,你不必再妄自评说。孔子说过:‘禀受才智于自然,回复灵性以全生’。如今发出的声音合于乐律,说出的话语合于法度。如果将利与义同时陈列于人们的面前,进而分辨好恶与是非,这仅仅只能使人口服罢了。要使人们能够内心诚服,而且不敢有丝毫违逆,还得确立天下的定规。算了算了,我还比不上他呢!” 曾参第二次出来做官内心感情较前一次又有了变化,说:“我当年做官双亲在世,三釜微薄的俸禄也令人感到快乐;自那以后再次做官,三千钟的丰厚俸禄也赶不上赡养双亲了,所以我心里很悲伤。”孔子的弟子问孔子:“像曾参这样至孝的人,可以说是没有牵挂俸禄的过错吧?”孔子说:“曾参的心思已经跟俸禄联系起来了。如果内心没有牵挂,会出现悲伤的感情吗?对待俸禄心无所系的人他们看待三釜乃至三千钟,就像是看待雀儿和蚊虻从眼前飞过一样。” 颜成子游对东郭子綦说:“自从我听了你的谈话,一年之后就返归质朴,两年之后就顺从世俗,三年豁然贯通,四年与物混同,五年神情自得,六年灵会神悟,七年融于自然,八年就忘却生死,九年之后便达到了玄妙的境界。” 东郭子綦说:“生前驰逐外物恣意妄为,必然要走向死亡,劝诫人们事事求取平正。生命的终结,有它一定的原因;可是生命的产生却是感于阳气,并没有什么显明的迹象。你果真能够这样认识人的生与死吗?那么生与死何处算是适宜?又何处不算适宜呢?天有日月星辰和节气的变化,地有人们居住区域和寓所的划分,我又去哪里追求什么呢?没有人能够真正懂得生命的归向与终了,怎么能说没有命运安排?没有人能够真正懂得生命的起始与形成,又怎么能说存在命运的安排?有时候可以跟外物形成相应的感召,怎么能说没有鬼神主使呢?有时候又不能跟外物形成相应的感召,又怎么能说是存在鬼神的驱遣呢?” 影外的微阴向影子问道:“你先前低着头现在仰起头,先前束着发髻现在披着头发,先前坐着现在站起,先前行走现在停下来,这是什么原因呢?”影子回答:“我就是这样地随意运动,有什么可问的呢?我如此行止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我,就如同寒蝉蜕下来的壳、蛇蜕下来的皮,跟那本体事物的相似却又不是那事物本身。火与阳光,使我聚合而显明;阴与黑夜,使我得以隐息。可是有形的物体真就是我赖以存在的凭借吗?何况是没有任何依待的事物呢!有形的物体到来我便随之到来,有形的物体离去我也随之离去,有形的物体徘徊不定我就随之不停地运动。变化不定的事物有什么可问的呢?” 阳子居(即杨子,中国古代著名思想家、哲学家)往南到沛地去,正巧老聃到西边的秦地闲游,阳子居估计将在沛地的郊野遇上老聃,可是到了梁城方才见上面。老子在半路上仰天长叹说:“当初我把你看作是可以教诲的人,如今看来你是不可受教的。”阳子居一句话也没说。到了旅店,阳子居进上各种盥洗用具,把鞋子脱在门外,双脚跪着上前说道:“刚才弟子正想请教先生,正赶上先生旅途中没有空闲,所以不敢冒然启齿。如今先生闲暇下来,恳请先生指出我的过错。”老聃说:“你仰头张目傲慢跋扈,你还能够跟谁相处?过于洁白的好像总会觉得有什么污垢,德行最为高尚的好像总会觉得有什么不足之处。”阳子居听了脸色大变羞惭不安地说:“弟子由衷地接受先生的教导。”阳子居刚来旅店的时候,店里的客人都得迎来送往,那个旅舍的男主人亲自为他安排坐席,女主人亲手拿着毛巾梳子侍候他盥洗,旅客们见了他都得让出座位,烤火的人见了也就远离火边。等到他离开旅店的时候,旅店的客人已经跟他无拘无束争席而坐了。
赏析
位于《庄子·杂篇》,以篇首二字命名“寓言”。全篇由六个部分组成,除第一段署名本书写作的文法特点外,其他段落杂写学道的过程和应持的态度。作者为战国时期道家代表人物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