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武夷山记

清 · 袁枚  全宋文卷一六九八,《古今图书集成》山川典卷一八二,《古今游名山记》卷一二,《名山胜概记》卷四,《武夷山志》卷二,道光《福建通志》卷一一

凡fán人rén陆lù行háng则zé劳láo,水shuǐ行háng则zé逸yì。然rán游yóu山shān者zhě,往wǎng往wǎng多duō陆lù而ér少shǎo水shuǐ。惟wéi武wǔ夷yí两liǎng山shān夹jiā溪xī,一yī小xiǎo舟zhōu横héng曳yè而ér上shàng,溪xī河hé湍tuān激jī,助zhù作zuò声shēng响xiǎng。客kè或huò坐zuò或huò卧wò,或huò偃yǎn仰yǎng,惟wéi意yì所suǒ适shì,而ér奇qí景jǐng尽jìn获huò,洵xún游yóu山shān者zhě之zhī最zuì也yě。

余yú宿sù武wǔ夷yí宫gōng,下xià曼màn亭tíng峰fēng,登dēng舟zhōu,语yǔ引yǐn路lù者zhě曰yuē:“此cǐ山shān有yǒu九曲qū名míng,倘tǎng过guò一yī曲qū,汝rǔ必bì告gào。”于yú是shì一yī曲qū而ér至zhì玉yù女nǚ峰fēng,三sān峰fēng比bǐ肩jiān,睾gāo如rú也yě。二èr曲qū而ér至zhì铁tiě城chéng障zhàng,长cháng屏píng遮zhē迣zhì,翰hàn音yīn难nán登dēng。三sān曲qū而ér至zhì虹hóng桥qiáo岩yán,穴xué中zhōng庋guǐ柱zhù栱gǒng百bǎi千qiān,横héng斜xié参cān差chà,不bù腐fǔ朽亦yì不bù倾qīng落là。四sì、五wǔ曲qū而ér至zhì文wén公gōng书shū院yuàn。六liù曲qū而ér至zhì晒shài布bù崖yá,崖yá状zhuàng斩zhǎn绝jué,如rú用yòng倚yǐ天tiān剑jiàn截jié石shí为wéi城chéng,壁bì立lì戌xū削xiāo,势shì逸yì不bù可kě止zhǐ。窃qiè笑xiào人rén逞chěng势shì,天tiān必bì夭yāo阏è之zhī,惟wéi山shān则zé纵zòng其qí横héng行háng直zhí刺cì,凌líng逼bī莽mǎng苍cāng,而ér天tiān不bù怒nù,何hé耶yé?七qī曲qū而ér至zhì天tiān游yóu,山shān愈yù高gāo,径jìng愈yù仄zè,竹zhú树shù愈yù密mì。一yī楼lóu凭píng空kōng起qǐ,众zhòng山shān在zài下xià,如rú张zhāng周zhōu官guān《王wáng会huì图tú》,八bā荒huāng蹲dūn伏fú;又yòu如rú禹yǔ铸zhù九鼎dǐng,罔wǎng象xiàng、夔kuí魈xiāo,轩xuān豁huō呈chéng形xíng。是shì夕xī月yuè大dà明míng,三sān更gēng风fēng起qǐ,万wàn怪guài腾téng踔chuō,如rú欲yù上shàng楼lóu。揭jiē炼liàn师shī能néng诗shī与yǔ谈tán,烛zhú跋bá,旋xuán即jí就jiù眠mián。一yī夜yè魂hún营yíng营yíng然rán,犹yóu与yǔ烟yān云yún往wǎng来lái。次cì早zǎo至zhì小xiǎo桃táo源yuán、伏fú虎hǔ岩yán,是shì武wǔ夷yí之zhī八bā曲qū也yě。闻wén九曲qū无wú甚shèn奇qí胜shèng,遂suì即jí自zì崖yá而ér返fǎn。

嘻xī!余yú学xué古gǔ文wén者zhě也yě,以yǐ文wén论lùn山shān:武wǔ夷yí无wú直zhí笔bǐ,故gù曲qū;无wú平píng笔bǐ,故gù峭qiào;无wú复fù笔bǐ,故gù新xīn;无wú散sàn笔bǐ,故gù遒紧jǐn。不bù必bì引yǐn灵líng仙xiān荒huāng渺miǎo之zhī事shì。为wéi山shān称chēng说shuō,而ér即jí其qí超chāo隽jùn之zhī概gài,自zì在zài两liǎng戒jiè外wài别bié竖shù一yī帜zhì。余yú自zì念niàn老lǎo且qiě衰shuāi,势shì不bù能néng他tā有yǒu所suǒ住zhù,得dé到dào此cǐ山shān,请qǐng叹tàn观guān止zhǐ。而ér目mù论lùn者zhě犹yóu道dào余yú康kāng强qiáng,劝quàn作zuò崆kōng峒tóng、峨é眉méi想xiǎng。则zé不bù知zhī王wáng公gōng贵guì人rén,不bù过guò累léi拳quán石shí,浚jùn盈yíng亩mǔ池chí,尚shàng不bù得dé朝zhāo夕xī游yóu玩wán;而ér余yú以yǐ一yī匹pǐ夫fū,发fā种zhǒng种zhǒng矣yǐ,游yóu遍biàn东dōng南nán山shān川chuān,尚shàng何hé不bù足zú于yú怀huái哉zāi?援yuán笔bǐ记jì之zhī,自zì幸xìng其qí游yóu,亦yì以yǐ自zì止zhǐ其qí游yóu也yě。

注释
武夷宫:即冲祐万年宫,在大王峰南麓。始建于唐天宝年间,名天宝殿。后改会仙观,清名冲祐万年宫。 曼亭峰:即幔亭峰,一名铁佛嶂。其形如幄,顶平旷。相传有神人降此峰,自称武夷君,设宴请众乡人。 九曲:武夷溪水曲折,中有九个较大的弯道,故称九曲。三十六峰即在九曲之内,自宋以来有“溪曲三三水,山环六六峰”之语。 玉女峰:山形孤峙独秀,如美女伫立,故名。周围有妆镜台、浴香潭等景。与兜鍪峰并立于二曲之溪南。 睾(gāo)如:高的样子。 铁城嶂:亦名挂榜岩。山石黝润,深苍如铁,壁立如板,故名。 翰音:《礼记·曲礼》:“凡祭宗庙之礼,……羊曰柔毛,鸡曰翰音。”也指飞向高空的声音。《易·中孚》有“翰音登于天”之句。此处或可释为飞禽难越,或可因山如屏障,高飞的声音也超越不过。 虹桥岩:在三曲,山悬崖洞中架有桥板,历千年而不朽。 文公书院:初名隐屏精舍、武夷精舍,在五曲,为宋朱熹讲学处。宋末扩建为紫阳书院,有仁智堂、隐求室、晚对亭等,今多圯废。 晒布崖:在六曲,崖上平坦,如剑削然,垂直竖立。 戌削:陡峭。 莽苍:指天空。 天游:天游峰,在仙掌岩边。以其高耸入云,人行其上如游天上,故名。峰顶有一览亭。又有天游观、胡麻洞、妙高台等胜,称武夷第一胜地。 周官《王会图》:周公以王城建成,大会诸侯,创朝仪贡礼,史官因作《王会篇》,以纪之,见《逸周书》。后人绘诸侯百官朝拜盛况为《王会图》。 八荒:八方蛮荒之地。 禹铸九鼎:传禹收九州之金,铸九鼎以象百物。《左传·宣公三年》:“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枚,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 罔象:传说中的水怪。 夔(kuí):传说中山林中的精怪。 魈:山林之怪。《抱朴子·登涉》:“形如小儿,独足向后。” 轩豁:形象鲜明。 揭炼师:好揭的道士。炼师,对道士的尊称。 烛跋:蜡烛点完燃尽。 营营:往来盘旋貌。 小桃源:在三仰峰下。宋天圣年间,石崖坍叠,相倚成门,过石门则有田园庐舍,类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故名。 伏虎岩:在八曲,状如罗汉伏虎。 自崖而返:语出《庄子·山木》:“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自崖而反。”后常用作送别之辞。这里借用字面意思,意为到此而回头。 遒紧:结构紧凑,语言精炼。 两戒:指南戒和北戒。南戒相当于四川、陕南、河南、湖北、湖南、江西、福建一带;北戒相当于青海、陕北、山西、河北、辽宁一带。《新唐书·天文志》:“一行以为天下山河之象,存乎两戒。” 在两戒外:指与天下名山气势不同。 观止:言所见臻于完美,无以复加。 目论:从表面上揣度。 崆峒:在甘肃平凉市西,为西北名山。 峨眉:在四川峨眉县西南,山势雄伟,多石龛洞穴,有云海伟光之胜景。 种种:头发短少的样子,喻年老。
赏析
《游武夷山记》作于乾隆五十一年(公元1786年)。武夷山在福建省崇安县西南,以溪泉山林闻名天下。十里之中、九曲之内,丹山绿水,诡异奇现,有大王峰、幔亭峰、天游峰等名胜。南朝顾野王记山云:“千岩竞秀,万壑争流,美哉河山,真人世之希觏。”对武夷九曲,前人记之已多,后人再记,很容易重复;但游武夷又必记九曲,这使游记措笔增加了难度。袁枚这篇游记采取了虚实结合的写法。先以数语从山的形势与游者的乐趣上概括武夷的迷人之处,然后对九曲一一点染,以溪水的曲折、山的峭拔为中心,进而以自己在文学创作中的感受来论山的奇特,畅言人生哲理。既把景色呈现在读者面前,又激起人们深层次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