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天平山记

明 · 高启  全宋文卷一二七,《古今图书集成》山川典卷四九,《古今游名山记》卷五,《名山胜概记》卷三二,嘉靖《彰德府志》卷二,乾隆《彰德府志》卷二四,民国《林县志》卷二

至zhì正zhèng二èr十shí二èr年nián九月yuè九日rì,积jī霖lín既jì霁jì,灏hào气qì澄chéng肃sù。予yú与yǔ同tóng志zhì之zhī友yǒu以yǐ登dēng高gāo之zhī盟méng不bù可kě寒hán也yě,乃nǎi治zhì馔zhuàn载zǎi醪láo,相xiāng与yǔ诣yì天tiān平píng山shān而ér游yóu焉yān。

山shān距jù城chéng西xī南nán水shuǐ行háng三sān十shí里lǐ。至zhì则zé舍shě舟zhōu就jiù舆yú,经jīng平píng林lín浅qiǎn坞wù间jiān,道dào傍bàng竹zhú石shí蒙mēng翳yì,有yǒu泉quán伏fú不bù见jiàn,作zuò泠líng泠líng琴qín筑zhù声shēng。予yú欣xīn然rán停tíng舆yú听tīng,久之zhī而ér去qù。至zhì白bái云yún寺sì,谒yè魏wèi公gōng祠cí,憩qì远yuǎn公gōng庵ān,然rán后hòu由yóu其qí麓lù狙jū杙yì以yǐ上shàng。山shān多duō怪guài石shí,若ruò卧wò若ruò立lì,若ruò博bó若ruò噬shì,蟠pán拏ná撑chēng住zhù,不bù可kě名míng状zhuàng。复fù有yǒu泉quán出chū乱luàn石shí间jiān,曰yuē白bái云yún泉quán,线xiàn脉mài萦yíng络luò,下xià坠zhuì于yú沼zhǎo;举jǔ瓢piáo酌zhuó尝cháng,味wèi极jí甘gān冷lěng。泉quán上shàng有yǒu亭tíng,名míng与yǔ泉quán同tóng。草cǎo木mù秀xiù润rùn,可kě荫yīn可kě息xī。过guò此cǐ,则zé峰fēng回huí磴dèng盘pán,十shí步bù一yī折zhē,委wěi曲qū而ér上shàng,至zhì于yú龙lóng门mén。两liǎng崖yá并bìng峙zhì,若ruò合hé而ér通tōng,窄zhǎi险xiǎn深shēn黑hēi,过guò者zhě侧cè足zú。又yòu其qí上shàng有yǒu石shí屋wū二èr:大dà可kě坐zuò十shí人rén,小xiǎo可kě坐zuò六liù、七qī人rén,皆jiē石shí穴xué,空kōng洞dòng,广guǎng石shí覆fù之zhī如rú屋wū。既jì入rù,则zé懔lǐn然rán若ruò将jiāng压yā者zhě,遂suì相xiāng引yǐn以yǐ去qù,至zhì此cǐ,盖gài始shǐ及jí山shān之zhī半bàn矣yǐ。

乃nǎi复fù离lí朋péng散sàn伍wǔ,竞jìng逐zhú幽yōu胜shèng。登dēng者zhě,止zhǐ者zhě,哦ó者zhě,嘨xiào者zhě,惫bèi而ér喘chuǎn者zhě,恐kǒng而ér啕táo者zhě,怡yí然rán若ruò有yǒu乐lè者zhě,怅chàng然rán俯fǔ仰yǎng感gǎn慨kǎi,若ruò有yǒu悲bēi者zhě:虽suī所suǒ遇yù不bù同tóng,然rán莫mò不bù皆jiē有yǒu得dé也yě。

予yú居jū前qián,益yì上shàng,觉jué石shí益yì怪guài,径jìng益yì狭xiá,山shān之zhī景jǐng益yì奇qí,而ér人rén之zhī力lì亦yì益yì以yǐ惫bèi矣yǐ。顾gù后hòu者zhě不bù予yú继jì,乃nǎi独dú褰qiān裳cháng奋fèn武wǔ,穷qióng山shān之zhī高gāo而ér止zhǐ焉yān。其qí上shàng始shǐ平píng旷kuàng,坦tǎn石shí为wéi地dì,拂fú石shí以yǐ坐zuò,则zé见jiàn山shān之zhī云yún浮fú浮fú,天tiān之zhī风fēng飂liù飂liù,太tài湖hú之zhī水shuǐ渺miǎo乎hū其qí悠yōu悠yōu。予yú超chāo乎hū若ruò举jǔ,泊bó乎hū若ruò休xiū,然rán后hòu知zhī山shān之zhī不bù负fù于yú兹zī游yóu也yě,既jì而ér欲yù下xià,失shī其qí故gù路lù,树shù隐yǐn石shí蔽bì,愈yù索suǒ愈yù迷mí,遂suì困kùn于yú荒huāng茅máo丛cóng筱xiǎo之zhī间jiān。时shí日rì欲yù暮mù,大dà风fēng忽hū来lái,洞dòng谷gǔ谽hān呀yā,鸟niǎo兽shòu鸣míng吼hǒu,予yú心xīn恐kǒng,俯fǔ下xià疾jí呼hū,在zài樵qiáo者zhě闻wén之zhī,遂suì相xiāng导dǎo以yǐ出chū。至zhì白bái云yún亭tíng,复fù与yǔ同tóng游yóu者zhě会huì。众zhòng莫mò不bù尤yóu予yú好hǎo奇qí之zhī过guò,而ér予yú亦yì笑xiào其qí恇kuāng怯qiè颓tuí败bài,不bù能néng得dé兹zī山shān之zhī绝jué胜shèng也yě。

于yú是shì采cǎi菊jú泛fàn酒,乐lè饮yǐn将jiāng半bàn,予yú起qǐ,言yán于yú众zhòng曰yuē:“今jīn天tiān下xià板bǎn荡dàng,十shí年nián之zhī间jiān,诸zhū侯hóu不bù能néng保bǎo其qí国guó,大dà夫fū不bù能néng保bǎo其qí家jiā,奔bēn走zǒu离lí散sàn于yú四sì方fāng者zhě多duō矣yǐ。而ér我wǒ与yǔ诸zhū君jūn蒙mēng在zài上shàng者zhě之zhī力lì,得dé安ān于yú田tián里lǐ,抚fǔ佳jiā节jié之zhī来lái临lín,登dēng名míng山shān以yǐ眺tiào望wàng,举jǔ觞shāng一yī醉zuì,岂qǐ易yì得dé哉zāi!然rán恐kǒng盛shèng衰shuāi之zhī不bù常cháng,离lí合hé之zhī难nán保bǎo也yě,请qǐng书shū之zhī于yú石shí,明míng年nián将jiāng复fù来lái,使shǐ得dé有yǒu所suǒ考kǎo焉yān。”众zhòng曰yuē:“诺nuò!”遂suì书shū以yǐ为wéi记jì。

译文
至正二十二年九月九日,久雨后晴,天高气爽。我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因为登高之约不能背弃的缘故,于是准备好饭菜酒食,结伴去天平山游玩。 山上有很多怪石,有的像躺着有的像站着,有的像要抓人有的像要咬人,如龙盘曲搏持如柱撑天而立,无法一一形容描绘。又有泉水从乱石间冒出,叫白云泉,泉水细如线,如脉,向下流坠入水潭中,用瓢舀来尝尝,那味道极是甘甜清冽。泉水上有个亭子,亭的名字与泉水相同。泉边草木秀丽润泽,遮盖成荫可供休憩。过了这里,则峰回路转,登山的石道盘绕,十步一折,蜿蜒曲折而上,一直到龙门。两面山崖壁立对峙,中通一小径,窄小险峻幽深黑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山崖上有两间石屋:大的可坐十人,小的可坐六七人,都是空旷的石洞穴,有大石覆盖在上面使得石洞像个屋子一样。进入石洞,寒冷森然好像会被压在里面一样,于是互相招呼牵引着离开了。到这里大概才到山的一半呢。 于是又解散队伍分头行动,竞相追逐幽深美好的景色,继续登山的,停下来休息的,吟哦感叹的,疲惫喘气的,惊恐而哭的,怡然而乐的,俯仰之间怅然感慨像有所悲伤的:虽然所遇到的看到的不一样,但都有收获。 我走在最前面,越往上,越觉得岩石更怪,路更窄,山的景色更奇,而人也更疲惫了。回头看后面的人跟不上我了,就独自提起衣裳奋步攀登,上到山的最高处才停下来。山上才平坦宽旷,坐在平坦拂净的石上,只看见山顶白云流动飘荡,自然之风吹拂有声,太湖的水渺远悠悠。我超脱得就像要飞起来,恬静得像要睡着了,这样之后才知道这山没有辜负我此次游览了。接着想要下山,却发现找不到上山时的路了,树隐石蔽,越找越迷,终被困在荒草乱竹之间。这时天将黑了,大风忽起,洞穴深谷空阔回响,鸟兽鸣吼。我心里恐惧,俯身向下大呼,有樵夫听到,终于引导我走出,到了白云亭,又与同游的人会合。众人没有不指责我追逐奇景的过错的,而我也笑他们怯懦灰心,不能看到这山的绝美的风景。 于是采来菊花在水边流觞饮酒,快乐地喝到一半时,我站起来,对众人说:“现在天下混乱,十年中,不能保住自己封地的诸侯,不能保住自己的家的大夫和士人,在四面八方奔走离散的人很多啊。而我与各位承蒙皇恩,得以安心地隐居,在重阳佳节之际,登上名山眺望,饮酒尽兴,难道这是易得的吗?但是我担心盛衰无常,离合难保,请允许我把今天的游历记在石上,明年再来,能有所考证啊。”众人说:“好!”于是写下今天的事作为记载。
注释
至正二十二年:公元1362年。至正,元顺帝年号。 霖:连绵不停的雨。 霁:雨停止。 灏(hào)气:弥漫于天地之间的大气。 澄肃:澄澈肃清。 寒:背弃。 醪(láo):酒。 坞:四面高中间低的谷地,这里指山坞。 蒙翳:遮蔽。 泠泠:清越。 筑:古代一种打击的絃乐器。 白云寺:在天平山南麓。 狙杙(jū yì):像猕猴攀登小木桩一样。 噬(shì):咬。 蟠(pán):盘曲。 拏(ná):牵引。 线脉萦络:形容泉水细如线,如脉,攀缠在一起。 磴舟:石磴盘曲。 龙门:为登山要道。其地两岩壁立对峙,中通一小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称为龙门,又名一线天。 哦:吟哦。 啕:号哭。 蹇裳:提起衣裳。 武:步。 浮浮:流动飘荡的样子。 飂飂(liáo liáo):风声。 渺:渺远的样子。 悠悠:遥远,无穷尽。 举:飞。 筱(xiǎo):小竹子。 谽(hān)呀:山谷空阔的样子。 尤:责怪。 恇(kuāng)怯:懦弱,胆小。 颓败:衰败。 泛酒:犹言“泛觞”,在水边流觞饮酒。 板荡:《板》、《荡》都是《诗经·大雅》篇名,写周厉王无道的诗,后因称政局混乱为“板荡”。
赏析
本文选自《高青丘集·凫藻集·卷一》。作于元顺帝至正二十二年(公元1362年)九月,时作者二十七岁。天平山在江苏苏州市西吴县境内,离苏州十四公里,自唐宋以来,就逐渐成为风景游览区。《姑苏志》说:“天平山在支硎南五里,视诸山最为崷崒。其林木亦秀润,山多奇石,诡异万状。”因山顶正平,故称天平。该文以细致的笔触,描写了游览天平山的经过,以及游览中的感慨。它熔写景、记人、抒慨于一炉,文字生动逼真,让读者历历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