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溪对

唐 · 柳宗元  全唐文卷五百八十五

柳子zǐ名míng愚yú溪xī而ér居jū。五wǔ日rì,溪xī之zhī神shén夜yè见jiàn梦mèng曰yuē:“子zǐ何hé辱rǔ予yú,使shǐ予yú为wéi愚yú耶yé?有yǒu其qí实shí者zhě,名míng固gù从cóng之zhī,今jīn予yú固gù若ruò是shì耶yé?予yú闻wén闽mǐn有yǒu水shuǐ,生shēng毒dú雾wù厉lì气qì,中zhōng之zhī者zhě,温wēn屯tún沤òu泄xiè,藏cáng石shí走zǒu濑lài,连lián舻lú糜mí解jiě;有yǒu鱼yú焉yān,锯jù齿chǐ锋fēng尾wěi面miàn兽shòu蹄tí。是shì食shí人rén,必bì断duàn而ér跃yuè之zhī,乃nǎi仰yǎng噬shì焉yān,故gù其qí名míng曰yuē恶è溪xī。西xī海hǎi有yǒu水shuǐ,散sàn涣huàn而ér无wú力lì,不bù能néng负fù芥jiè,投tóu之zhī则zé委wěi靡mí垫diàn没méi,及jí底dǐ而ér后hòu止zhǐ,故gù其qí名míng曰yuē弱ruò水shuǐ。秦qín有yǒu水shuǐ,掎jǐ汩gǔ泥ní淖nào,挠náo混hùn沙shā砾lì,视shì之zhī分fēn寸cùn,眙yí若ruò睨nì壁bì,浅qiǎn深shēn险xiǎn易yì,昧mèi昧mèi不bù觌dí。乃nǎi合hé泾jīng渭wèi,以yǐ自zì漳zhāng秽huì迹jì,故gù其qí名míng曰yuē浊zhuó泾jīng。雍yōng之zhī西xī有yǒu水shuǐ,幽yōu险xiǎn若ruò漆qī,不bù知zhī其qí所suǒ出chū,故gù其qí名míng曰yuē黑hēi水shuǐ。夫fū恶è、弱ruò,六liù极jí也yě。浊zhuó,黑hēi,贱jiàn名míng也yě。彼bǐ得dé之zhī而ér不bù辞cí,穷qióng万wàn世shì而ér不bù变biàn者zhě,有yǒu其qí实shí也yě。今jīn予yú甚shèn清qīng且qiě美měi,为wéi子zǐ所suǒ喜xǐ,而ér又yòu功gōng可kě以yǐ及jí圃pǔ畦qí,力lì可kě以yǐ载zǎi方fāng舟zhōu,朝zhāo夕xī者zhě济jì焉yān。子zǐ幸xìng择zé而ér居jū予yú,而ér辱rǔ以yǐ无wú实shí之zhī名míng以yǐ为wéi愚yú,卒zú不bù见jiàn德dé而ér肆sì其qí诬wū,岂qǐ终zhōng不bù可kě革gé耶yé?”

柳子zǐ对duì曰yuē:“汝rǔ诚chéng无wú其qí实shí,然rán以yǐ吾wú之zhī愚yú而ér独dú好hǎo汝rǔ,汝rǔ恶è得dé避bì是shì名míng耶yé!且qiě汝rǔ不bù见jiàn贪tān泉quán乎hū?有yǒu饮yǐn而ér南nán者zhě,见jiàn交jiāo趾zhǐ宝bǎo货huò之zhī多duō,光guāng溢yì于yú目mù,思sī以yǐ两liǎng手shǒu攫jué而ér怀huái之zhī,岂qǐ泉quán之zhī实shí耶yé?过guò而ér往wǎng贪tān焉yān犹yóu以yǐ为wéi名míng,今jīn汝rǔ独dú招zhāo愚yú者zhě居jū焉yān,久留而ér不bù去qù,虽suī欲yù革gé其qí名míng,不bù可kě得dé矣yǐ。夫fū明míng王wáng之zhī时shí,智zhì者zhě用yòng,愚yú者zhě伏fú。用yòng者zhě宜yí迩ěr,伏fú者zhě宜yí远yuǎn。今jīn汝rǔ之zhī托tuō也yě,远yuǎn王wáng都dū三sān千qiān余yú里lǐ,侧cè僻pì回huí隐yǐn,蒸zhēng郁yù之zhī与yǔ曹cáo,螺luó蚌bàng之zhī与yǔ居jū,唯wéi触chù罪zuì摈bìn辱rǔ、愚yú陋lòu黜chù伏fú者zhě,日rì侵qīn侵qīn以yǐ游yóu汝rǔ,闯chuǎng闯chuǎng以yǐ守shǒu汝rǔ。汝rǔ欲yù为wéi智zhì乎hū?胡hú不bù呼hū今jīn之zhī聪cōng明míng、皎jiǎo厉lì、握wò天tiān子zǐ有yǒu司sī之zhī柄bǐng以yǐ生shēng育yù天tiān下xià者zhě,使shǐ一yī经jīng于yú汝rǔ,而ér唯wéi我wǒ独dú处chǔ?汝rǔ既jì不bù能néng得dé彼bǐ而ér见jiàn获huò于yú我wǒ,是shì则zé汝rǔ之zhī实shí也yě。当dāng汝rǔ为wéi愚yú而ér犹yóu以yǐ为wéi诬wū,宁níng有yǒu说shuō耶yé?”

曰yuē:“是shì则zé然rán矣yǐ,敢gǎn问wèn子zǐ之zhī愚yú何hé如rú而ér可kě以yǐ及jí我wǒ?”

柳子zǐ曰yuē:“汝rǔ欲yù穷qióng我wǒ之zhī愚yú说shuō耶yé?虽suī极jí汝rǔ之zhī所suǒ往wǎng,不bù足zú以yǐ申shēn吾wú喙huì;涸hé汝rǔ之zhī所suǒ流,不bù足zú以yǐ濡rú吾wú翰hàn。姑gū示shì子zǐ其qí略:吾wú茫máng洋yáng乎hū无wú知zhī。冰bīng雪xuě之zhī交jiāo,众zhòng裘我wǒ絺chī;溽rù暑shǔ之zhī铄shuò,众zhòng从cóng之zhī风fēng,而ér我wǒ从cóng之zhī火huǒ。吾wú荡dàng而ér趋qū,不bù知zhī太tài行háng之zhī异yì于yú九衢qú,以yǐ败bài吾wú车chē;吾wú放fàng而ér游yóu,不bù知zhī吕梁liáng之zhī异yì乎hū安ān流,以yǐ没méi吾wú舟zhōu。吾wú足zú蹈dǎo坎kǎn井jǐng,头tóu抵dǐ木mù石shí,冲chōng冒mào榛zhēn棘jí,僵jiāng仆pū虺huǐ蜴yì,而ér不bù知zhī怵chù惕tì。何hé丧sāng何hé得dé?进jìn不bù为wéi盈yíng,退tuì不bù为wéi抑yì,荒huāng凉liáng昏hūn默mò,卒zú不bù自zì克kè,此cǐ其qí大dà凡fán者zhě也yě,愿yuàn以yǐ是shì污wū汝rǔ可kě乎hū?”

于yú是shì溪xī神shén沉chén思sī而ér叹tàn曰yuē:“嘻xī!有yǒu余yú矣yǐ,是shì及jí我wǒ也yě。”因yīn俯fǔ而ér羞,仰yǎng而ér吁xū,涕tì泣qì交jiāo流,举jǔ手shǒu而ér辞cí。一yī晦huì一yī明míng,觉jué而ér莫mò知zhī所suǒ之zhī,遂suì书shū其qí对duì。

译文
柳先生住在自己命名为愚溪的地方。命名五天,溪的神夜晚托梦见我说:“您为什么侮辱我,令我成为愚呢?有其实质的,名字当然应该合适的,现在的我就是那样的吗?我听说福建有条河,产生毒雾瘴气,吸进了那气体的,温火郁积而发烧湿气重而拉肚子,暗礁激流,相继而来的船只粉碎解体;其中有一种鱼,牙齿如同锯齿尾巴锋利野兽的脸和蹄子。这鱼吃人,必然咬断并抛起,然后仰头吃,所以那河的名字叫恶溪。西海有湖,涣散没有浮力,连小草都浮不起,丢进去的东西回颓然下沉淹没,沉到底了才会停止,所以它的名字叫弱水。秦有一条河,如搅和烂稀泥,混杂沙砾,看它分寸之间,瞪着眼睛看如同看墙浑如泥,那河的深浅险易之处,昏昏然看不清,便有合称泾渭,用来显示自己污秽的样子,所以它的名字叫浊泾。雍的西部有条河,幽暗危险如同一片漆黑的未知,不知道它的源头,所以它的名字叫黑水。恶、弱,是六种极端不好的事情。浊、黑,是卑贱的名字。它们得到那样的名字而不能推辞,历经万世而不变的原因,是有其事实啊。现在的我很清而且美丽,被您所喜欢,而且还有功用可以浇灌菜园田地,浮力可以承载舟船,白天黑夜都可以渡船。您有幸选择了住在我这里,却用愚这样不实之名来侮辱我,完全不见你有感激之心还肆意侮辱,难道最终都不能改掉吗?” 柳先生回答说:“你确实没有那么回事,然而以我这么愚蠢的人却惟独喜欢你,你怎么能回避的了这个名字呢!况且你不知道贪泉吗?有喝了后往南走的人,看见交趾的北部宝货那么多,贪婪的目光流露在眼中,想用两只手去抢来放到怀中,那难道是泉水的原因吗?人们自己有贪念就因此命名它为贪泉,如今你惟独招引愚蠢的人我来居住,长久留在这而不离去,虽然想去掉这名字,不可能的啊。在明君的时代,智者被任用,愚蠢的人出不了头。用的人应该接近,出不了头的蠢人应该远避。现在你托身所在的地方,离京城有三千多里远,偏僻隐晦,蒸腾的雾气为伴,蚌壳田螺居住,唯有触犯皇帝被排斥和侮辱、愚蠢鄙陋被罢黜不能出头的人,天天在你这漂游,无所事事地守着你。你想成为智者吗?干吗不叫现今聪明、显赫高位、掌握朝廷大权主宰天下的官吏,哪怕让一个来你这一趟啊,却为什么独独只有我在这呢?你既然不能得到他们而被我所喜欢,这就是你的实情。当你是愚还认为是侮辱吗,还有什么说的吗?” 溪神说:“这事确实是这样,敢问您的愚蠢干吗非要连累到我呢?” 柳先生说:“你想彻底弄清我关于愚蠢的说法吗?虽然你所去过的地方全算上,还不够我伸展我的嘴巴的;用干你所有的水,还不够沾湿我的毛笔。姑且告诉你一个大概吧:我茫茫然非常无知。冰雪交加的时候,众人穿皮衣我穿单衣;闷热的酷暑连金属都要熔化的时候,众人都去有风的地方,而我却去有火的地方。我无所拘束地赶车,不知道太行山和通衢大道的差别,因此损坏了自己的车。我放任随意地驾驶,不知道吕梁以水流湍急闻名的河流和平静的河流的区别,因此沉没了我的船。我舞蹈脚踩进浅井,头撞到树木和石头,冲撞满是荆棘的树丛,直挺挺地向毒蛇蜥蜴摔倒,却不知道害怕和警惕。什么是失去什么是得到?进益不觉得满意,贬斥不觉得抑郁,冷漠昏聩,终究不能自觉醒悟,这还是个大概的情况,要用这些来玷污你可以吗?” 于是溪神沉思并叹息道:“唉!太多了,是会连累我的啊。”因此低下头觉得惭愧,仰起头长叹,眼泪鼻涕横流,举手行礼告别。一明一暗,醒来不知去什么地方,于是就写下与愚溪的对话。
注释
愚溪:即冉溪。在今湖南零陵。 柳子:柳宗元自称。 固:本来,固然。 闽:指今浙江部分地区及福建全省。 厉气:瘴气。 温屯:热气积聚。 濑(lài):湍急的流水。 舻(lú):船只。 锯齿锋尾面兽蹄:牙齿如同锯齿尾巴锋利野兽的脸和蹄子。这种鱼应该是鳄鱼。 西海:指今天的青海。水:指今天的青海湖。 秦:今陕西一带。 垫:下沉。 掎(jī):拉,牵引。汩(gǔ):乱,搅混。 挠混:搅和混杂。 眙(chì):瞪着眼睛看。睨(nì):斜视。 觌(dí):见。 浊泾:把泾河弄浑浊。 雍:包括今天的陕西、甘肃、宁夏、青海一带。 黑水:传说中的河流,今已不可确指。 六极:六种不幸的事。语出《尚书·洪范》。 畦(qí):田埂中整齐的田地。 方舟:两船相并。 革:改变。 贪泉:在今广州郊外,相传饮此泉水的人,会变得贪婪。 交趾:今越南河内一带。 攫(jué):抓取。 迩(ěr):距离近。 之与曹:与之为伴。曹:群。 摈(bìn):排斥,遗弃。 侵侵:频繁的样子。侵:通“骎(qīn)”。 闯闯:毫无拘束的样子。 皎:白;厉:高。 有司:官吏。 濡:沾湿。翰:毛笔。 絺(chī):细葛布,指有絺做的单衣。 溽(rù):潮湿闷热。铄(shuò):熔化(金属)。有成语铄石流金,比喻天气炎热。 荡:任意冲撞的意思。 九衢:四通八达的道路。 吕梁:水名。即吕梁洪,在今江苏徐州东南。 虺(huǐ):一种毒蛇。蜴(yì):蜥蜴。 怵(chù)惕(tì):恐惧警惕。 一晦一明:阴为晦,阳为明。大意是一个在阴间(指溪神),一个在阳间(指作者)。
赏析
《愚溪对》是唐代文学家柳宗元在被贬永州(今湖南零陵)时所写的散文名篇。文中通过虚拟的梦境,假托作者与愚溪之神的对话,曲折淋漓地发泄了对黑白颠倒、智愚不分的现实的愤慨之情,写愚溪的遭遇,实质上就是写作者自己的遭遇。文章笔墨恣肆而条理分明,诙谐戏谑而寓意深长,有声有色有神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