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上论天旱人饥状

唐 · 韩愈  全唐文卷五百四十九

右yòu,臣chén伏fú以yǐ今jīn年nián以yǐ来lái,京jīng畿jī诸zhū县xiàn,夏xià逢féng亢kàng旱hàn,秋qiū又yòu早zǎo霜shuāng,田tián种zhǒng所suǒ收shōu,十shí不bù存cún一yī。陛bì下xià恩ēn逾yú慈cí母mǔ,仁rén过guò春chūn阳yáng,租zū赋fù之zhī间jiān,例lì皆jiē蠲juān免miǎn。所suǒ徵zhǐ至zhì少shǎo,所suǒ放fàng至zhì多duō。上shàng恩ēn虽suī宏hóng,下xià困kùn犹yóu甚shèn。至zhì闻wén有yǒu弃qì子zǐ逐zhú妻qī,以yǐ求口kǒu食shí,坼chè屋wū伐fá树shù,以yǐ纳nà税shuì钱qián,寒hán馁něi道dào涂tú,毙bì踣bó沟gōu壑hè。有yǒu者zhě,皆jiē已yǐ输shū纳nà;无wú者zhě,徒tú被bèi追zhuī徵zhǐ。臣chén愚yú以yǐ为wéi此cǐ皆jiē群qún臣chén之zhī所suǒ未wèi言yán。陛bì下xià之zhī所suǒ未wèi知zhī者zhě也yě。

臣chén窃qiè见jiàn陛bì下xià怜lián念niàn黎lí元yuán,同tóng于yú赤chì子zǐ。至zhì或huò犯fàn法fǎ当dāng戮lù,犹yóu且qiě宽kuān而ér宥yòu之zhī,况kuàng此cǐ无wú辜gū之zhī人rén,岂qǐ有yǒu知zhī而ér不bù救jiù?又yòu京jīng师shī者zhě,四sì方fāng之zhī腹fù心xīn,国guó家jiā之zhī根gēn本běn,其qí百bǎi姓xìng实shí宜yí倍bèi加jiā忧yōu恤xù。今jīn瑞ruì雪xuě频pín降jiàng,来lái年nián必bì丰fēng。急jí之zhī,则zé得dé少shǎo而ér人rén伤shāng;缓huǎn之zhī,则zé事shì存cún而ér利lì远yuǎn。伏fú乞qǐ特tè敕chì京jīng兆zhào府fǔ,应yīng今jīn年nián税shuì钱qián及jí草cǎo粟sù等děng在zài百bǎi姓xìng腹fù内nèi徵zhǐ未wèi得dé者zhě,并bìng且qiě停tíng徵zhǐ,容róng至zhì来lái年nián蚕cán麦mài,庶shù得dé少shǎo有yǒu存cún立lì。

臣chén至zhì陋lòu至zhì愚yú,无wú所suǒ知zhī识shí,受shòu恩ēn思sī效xiào,有yǒu见jiàn辄zhé言yán,无wú任rèn恳kěn款kuǎn惭cán惧jù之zhī至zhì,谨jǐn录lù奏zòu闻wén。谨jǐn奏zòu。

译文
右题,臣俯首,今年以来,京师周边各县,夏天碰到了大旱灾,秋天又遇到了早霜冻,地里的收成,连原来的十分之一都没有。陛下您的恩德超过对孩子慈爱的母亲,仁慈之心就连春天的阳光都赶不上,赋税和田租,按照以前的惯例统统免除掉了。虽然陛下您徵收的田租少了,但普通官员施加给百姓的压力却更多,虽然陛下您慈爱宽宏,普通百姓却更加困苦。甚至听到有人扔掉孩子赶走妻子,就为了能吃上一口饭;拆掉房子砍伐树木,来凑够纳税的钱,大街上满处都是饥饿寒冷的人,许多人饿死在了路边的沟里。有钱人家有能力都已经纳了税,而穷苦人只能受到逼迫压榨。我愚蠢地认为造成这样的局面是大臣们没有上奏,所以陛下您有所不知。 我私下认为皇上您爱惜自己的百姓,就像爱护婴儿一样,就连有人犯法应该被处死,您还饶恕了他,更何况这些无辜的百姓,您如果知道了他们的处境怎么可能不去救助他们呢?再说京城是国家的心脏,一个国家根本所在,这里的老百姓应该受到更多的照顾。如今瑞雪连续降下,明年一定是丰年,如果逼迫百姓强徵赋税不但不能多收税,还会伤害到百姓的积极性,而缓徵赋税就会给百姓留下馀地因而能维持国家的长远利益。我万分恳请陛下您能颁下告示给京兆府,今年应徵钱粮赋税而没有徵收的,前去徵收但还没有缴纳的,今年全部停止徵收,等到明年蚕丝、麦子收获以后,老百姓收获完毕还有节馀的时候再徵收。 我这个人愚昧浅薄,没什么眼光见识,因为感受皇恩浩大,想要报答陛下,有了点想法就赶紧说了出来,言辞恳切甚至恐惧到了极点。微臣这里恭谨地写下奏状呈递给皇上您,谨奏。
注释
御史:谏官,唐代设置的一种官职名称。 台:与阁、府、寺等相似的一种机关。 右:古时写文章是从右往左的竖行写法,因此“右”代指右边的文章标题。 伏:俯伏着,一种谦恭的用语。 京畿(jī):都城及其周边一带。 亢(kàng)旱:大旱。 陛(bì)下:对皇帝的尊称。 逾(yú):超过。 春阳:春天暖气发动,能生长万物,所以叫春阳。 例:一概、大抵。 蠲(juān)免:免除。 放:放免,也就是蠲免。 上恩虽宏,下困犹甚:皇上的恩泽虽然大,下面百姓的困苦却更严重。上,皇上;弘,大;犹,却;甚,厉害、严重。 口食:口中之食,食物。 税钱:德宗建中元年起正式实行两税法,其中户税按户收钱,地税按垦田收谷物,这“税钱”就是户税钱。 馁(něi):饥饿。 涂:通“途”,道路。 踣(bó):仆倒。 沟壑(hè):深沟坑谷。 “有者,皆已输纳;无者,徒被追徵”句:家中还有钱财的人全部已经缴纳,没有钱财的人仍然被催逼徵收。输纳,缴纳;追徵,催迫徵收。 窃:私下里。 见:觉得。 怜念:爱惜关怀。 黎元:古代称百姓为“黎民”,黎元就是百姓。 赤子:婴儿,因为初生婴儿皮肤发红,所以叫“赤子”。 至或:甚至有的人。 当戮(lù):判处杀戮。 京师:京城长安,此指京畿地区。 四方:天下、国家。 腹心:指中心地区。 根本:根基、基础。 实:实在、的确。 忧恤:顾恤。 “又京师者,四方之腹心,国家之根本,其百姓实宜倍加忧恤”句:再说京师长安地区,是天下的中心,国家的基础,那里的百姓的确应该加倍的顾念和抚恤。 乞:祈求,请求。 敕(chì):诏书。 京兆府:管辖京畿地区的行政官署。 应:许诺,应允。 腹内:唐朝时的一种俗语,公文中也常常用到,相当于后来的“名下”。 容:或许、大概。 蚕麦:用作动词,蚕丝上市新麦收获。 庶得:差不多得到、或许得到。 存立:存活立足。 “容至来年蚕麦,庶(shù)得少有存立”句:也许到了明年蚕丝上市新麦收获的时候,百姓差不多可以得到一点点存活的机会。 至陋至愚:臣子给君王进言的套话。陋,目光短浅、见识浅陋; 知识:见识、见解。 辄:则、就。 “臣至陋(lòu)至愚,无所知识,受恩思效,有见辄(zhé)言”句:我极浅陋极愚笨,没有见识,受到恩泽思念报效皇帝,有了看法就要讲出来。 任:胜。 恳款惭惧之至:臣子向国君进言的套话。 谨奏:谨此奏明。用于臣子给国君进言的最后,以表明进言完毕。
赏析
《御史台上论天旱人饥状》是唐代文学家韩愈上书皇上期望减免百姓赋税的状。 这篇文章作于唐德宗贞元十九年(公元803年),时韩愈在京为监察御史。此年关中大旱,百姓困苦,而贪官聚敛不已,韩愈出于公心,于是如实反映京畿诸县,天旱人饥状况,为民请命。 文章记述清晰,形象生动,直言不讳,感情强烈;多用当时口语,明白晓畅。此外,叙述具体,运用比喻,形象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