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师鲁墓志铭

宋 · 欧阳修  全宋文卷七五一,《欧阳文忠公集》卷二八,《河南先生文集》附录,《皇朝文鉴》卷一四○,《名臣碑传琬琰集》中卷三六,《东莱集注类编观澜文》甲集卷一四,《八代文钞》第二六册,《续文章正宗》卷七,《文编》卷六二,《文章辨体汇选》卷七○六,乾隆《河南府志》卷九一,光绪《宜阳县志》卷一五

尹yǐn师shī鲁lǔ墓mù志zhì铭míng

师shī鲁lǔ,河hé南nán人rén,姓xìng尹yǐn氏shì,讳huì洙zhū。然rán天tiān下xià之zhī士shì识shí与yǔ不bù识shí皆jiē称chēng之zhī曰yuē师shī鲁lǔ,盖gài其qí名míng重zhòng当dāng世shì。而ér世shì之zhī知zhī师shī鲁lǔ者zhě,或huò推tuī其qí文wén学xué,或huò高gāo其qí议yì论lùn,或huò多duō其qí材cái能néng。至zhì其qí忠zhōng义yì之zhī节jié,处chǔ穷qióng达dá,临lín祸huò福fú,无wú愧kuì于yú古gǔ君jūn子zǐ,则zé天tiān下xià之zhī称chēng师shī鲁lǔ者zhě未wèi必bì尽jìn知zhī之zhī。

师shī鲁lǔ为wéi文wén章zhāng,简jiǎn而ér有yǒu法fǎ。博bó学xué强qiáng记jì,通tōng知zhī今jīn古gǔ,长cháng于yú《春chūn秋qiū》。其qí与yǔ人rén言yán,是shì是shì非fēi非fēi,务wù穷qióng尽jìn道dào理lǐ乃nǎi已yǐ,不bù为wéi苟gǒu止zhǐ而ér妄wàng随suí,而ér人rén亦yì罕hǎn能néng过guò也yě。遇yù事shì无wú难nán易yì,而ér勇yǒng于yú敢gǎn为wéi,其qí所suǒ以yǐ见jiàn称chēng于yú世shì者zhě,亦yì所suǒ以yǐ取qǔ嫉jí于yú人rén,故gù其qí卒zú穷qióng以yǐ死sǐ。

师shī鲁lǔ少shǎo举jǔ进jìn士shì及jí第dì,为wéi绛jiàng州zhōu正zhèng平píng县xiàn主zhǔ簿bù、河hé南nán府fǔ户hù曹cáo参cān军jūn、邵shào武wǔ军jūn判pàn官guān。举jǔ书shū判pàn拔bá萃cuì,迁qiān山shān南nán东dōng道dào掌zhǎng书shū记jì、知zhī伊yī阳yáng县xiàn。王wáng文wén康kāng公gōng荐jiàn其qí才cái,召zhào试shì,充chōng馆guǎn阁gé校xiào勘kān,迁qiān太tài子zǐ中zhōng允yǔn。天tiān章zhāng阁gé待dài制zhì范fàn公gōng贬biǎn饶ráo州zhōu,谏jiàn官guān、御yù史shǐ不bù肯kěn言yán。师shī鲁lǔ上shàng书shū,言yán仲zhòng淹yān臣chén之zhī师shī友yǒu,愿yuàn得dé俱jù贬biǎn。贬biǎn监jiān郢yǐng州zhōu酒税shuì,又yòu徙xǐ唐táng州zhōu。遭zāo父fù丧sāng,服fú除chú,复fù得dé太tài子zǐ中zhōng允yǔn、知zhī河hé南nán县xiàn。赵zhào元yuán昊hào反fǎn,陕shǎn西xī用yòng兵bīng,大dà将jiāng葛gé怀huái敏mǐn奏zòu起qǐ为wéi经jīng略判pàn官guān。师shī鲁lǔ虽suī用yòng怀huái敏mǐn辟bì,而ér尤yóu为wéi经jīng略使shǐ韩hán公gōng所suǒ深shēn知zhī。其qí后hòu诸zhū将jiāng败bài于yú好hǎo水shuǐ,韩hán公gōng降jiàng知zhī秦qín州zhōu,师shī鲁lǔ亦yì徙xǐ通tōng判pàn濠háo州zhōu。久之zhī,韩hán公gōng奏zòu,得dé通tōng判pàn秦qín州zhōu。迁qiān知zhī泾jīng州zhōu,又yòu知zhī渭wèi州zhōu,兼jiān泾jīng原yuán路lù经jīng略部bù署shǔ。坐zuò城chéng水shuǐ洛luò与yǔ边biān臣chén略异yì议yì,徙xǐ知zhī晋jìn州zhōu。又yòu知zhī潞lù州zhōu,为wéi政zhèng有yǒu惠huì爱ài,潞lù州zhōu人rén至zhì今jīn思sī之zhī。累léi迁qiān官guān至zhì起qǐ居jū舍shě人rén,直zhí龙lóng图tú阁gé。

师shī鲁lǔ当dāng天tiān下xià无wú事shì时shí独dú喜xǐ论lùn兵bīng,为wéi《叙xù燕yàn》、《息xī戍shù》二èr篇piān行háng于yú世shì。自zì西xī兵bīng起qǐ,凡fán五wǔ六liù岁suì,未wèi尝cháng不bù在zài其qí间jiān,故gù其qí论lùn议yì益yì精jīng密mì,而ér于yú西xī事shì尤yóu习xí其qí详xiáng。其qí为wéi兵bīng制zhì之zhī说shuō,述shù战zhàn守shǒu胜shèng败bài之zhī要yào,尽jìn当dāng今jīn之zhī利lì害hài。又yòu欲yù训xùn土tǔ兵bīng代dài戍shù卒zú,以yǐ减jiǎn边biān用yòng,为wéi御yù戎róng长cháng久之zhī策cè,皆jiē未wèi及jí施shī为wéi。而ér元yuán昊hào臣chén,西xī兵bīng解jiě严yán,师shī鲁lǔ亦yì去qù而ér得dé罪zuì矣yǐ。然rán则zé天tiān下xià之zhī称chēng师shī鲁lǔ者zhě,于yú其qí材cái能néng,亦yì未wèi必bì尽jìn知zhī之zhī也yě。

初chū,师shī鲁lǔ在zài渭wèi州zhōu,将jiāng吏lì有yǒu违wéi其qí节jié度dù者zhě,欲yù按àn军jūn法fǎ斩zhǎn之zhī而ér不bù果guǒ。其qí后hòu吏lì至zhì京jīng师shī,上shàng书shū讼sòng师shī鲁lǔ以yǐ公gōng使shǐ钱qián贷dài部bù将jiāng,贬biǎn崇chóng信xìn军jūn节jié度dù副fù使shǐ,徙xǐ监jiān均jūn州zhōu酒税shuì。得dé疾jí,无wú医yī药yào,舁yú至zhì南nán阳yáng求医yī。疾jí革gé,隐yǐn几jī而ér坐zuò,顾gù稚zhì子zǐ在zài前qián,无wú甚shèn怜lián之zhī色sè,与yǔ宾bīn客kè言yán,终zhōng不bù及jí其qí私sī。享xiǎng年nián四sì十shí有yǒu六liù以yǐ卒zú。

师shī鲁lǔ娶qǔ张zhāng氏shì,某mǒu县xiàn君jūn固gù。有yǒu兄xiōng源yuán,字zì子zǐ渐jiàn,亦yì以yǐ文wén学xué知zhī名míng,前qián一yī岁suì卒zú。师shī鲁lǔ凡fán十shí年nián间jiān三sān贬biǎn官guān,丧sāng其qí父fù,又yòu丧sāng其qí兄xiōng。有yǒu子zǐ四sì人rén,连lián丧sāng其qí三sān。女nǚ一yī适shì人rén固gù,亦yì卒zú。而ér其qí身shēn终zhōng以yǐ贬biǎn死sǐ。一yī子zǐ三sān岁suì,四sì女nǚ未wèi嫁jià,家jiā无wú余yú资zī,客kè其qí丧sāng于yú南nán阳yáng不bù能néng归guī。平píng生shēng故gù人rén无wú远yuǎn迩ěr皆jiē往wǎng赙fù之zhī,然rán后hòu妻qī子zǐ得dé以yǐ其qí柩jiù归guī河hé南nán,以yǐ某mǒu年nián某mǒu月yuè某mǒu日rì葬zàng于yú先xiān茔yíng之zhī次cì。

余yú与yǔ师shī鲁lǔ兄xiōng弟dì交jiāo,尝cháng铭míng其qí父fù之zhī墓mù矣yǐ固gù,故gù不bù复fù次cì其qí世shì家jiā焉yān钞chāo。铭míng曰yuē:

藏cáng之zhī深shēn,固gù之zhī密mì。石shí可kě朽,铭míng不bù灭miè。

译文
师鲁是河南人,他姓尹名叫洙。可是天下的士人不管认不认识他都管他叫师鲁,他的名声很为当代人重视。那些深知师鲁的人,有的人崇拜的是他的文学才能,有的人看重的是他看问题很独到,有的人赞美的是他的才能。论及他的忠义之节,无论处在逆境和顺境,面临的是祸福喜悲他身上都有古代君子的风度,然而那些称颂师鲁的人却不一定知道这些东西。 师鲁写文章,语言简洁而有章法。他博学多识,论古及今无所不通,他很擅长《春秋》。当他和别人谈论时,对于正确的就给予肯定,错误的就给予批判,一定要把道理讲明白才停止,从不盲目听从别人所说的,而且没有几个人能超过他。不论遇上什么事情,他都能敢作敢当,这也是他受到世人称道的缘由,也是遭到某些人嫉恨的原因,因此他才会穷困潦倒而终。 师鲁很年轻的时候就考中进士,担任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参军、邵武军判官。后来调任为山南东道掌书记的官职、做伊阳县知县。王文康公喜爱他的才能举荐他,皇帝召见面试后,任命他担任馆阁校勘,后来又任命他做太子中允。天章阁待制范仲淹遭到贬谪,调任饶州,谏官、御史都不想为他说话,求情。师鲁却毅然上书,说范仲淹和他曾经是师友,希望一块接受贬谪。于是师鲁被贬监管郢州酒税后来又调到唐州。在这个时候,他的父亲去世了,等到守孝期满,他又恢复做太子中允、河南知县的官职。西夏趟元吴造反,陕西一带战争风起云涌,大将葛怀敏上奏朝廷请求让师鲁担任经略判官。师鲁见解敏锐,尤其为经略便韩公所赏识,在好水这个地方大家打了败仗,韩公被贬官到了秦州做知州,师鲁被贬谪到濠州做通判。很长时间之后,韩公上奏朝廷,师鲁随后调到秦州做通判。后来又调到泾州担任知州,在渭州担任知州,同时还兼任泾源路经略部署的官职。他因在水洛时与边将意见不合,又被调往晋州任职,后又到潞州任知州,在政务上他广施仁爱之心,潞州人到现在还念他的好。后来累官升至起居舍人,掌管龙图阁。 师鲁在国家安定的时候对军事情有独钟,他的《叙燕》、《息戍》两篇文章在当时很有名气。师鲁的议论非常精密,对子军事也了解得很详细。他很看重军事备战的重要性,论述了作战、守卫的成败的要义,这些在当时是很有价值的。他还想训练土兵让他们来代替戍守的士卒,用这种方式减少边境的开支,把这作为抵御外敌的长远计策,可是没有被采纳。等到元吴臣服,西部的边防士兵的戒备被解除了,师鲁也离职了,他的言论触及了权臣的利益。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些称赞师鲁的人,对于师鲁的才能,也不可能完全了解啊。 在最初的时候,师鲁调任渭州,有不听他管理违规乱法的官吏,他想按军法处置他们,但是没有实现。这件事后,一些官吏到京师向朝廷上书控告师鲁,说他挪用公款借给部下,师鲁遭到贬职,做崇信军节度服使,后来又调任监管均州酒税。后来他病了,没有药物可以治病,就被抬到南阳求医。等到他好了,靠着几案坐着,看到幼子在眼前,丝毫没有疼爱的表现,和宾客谈话始终不涉及自己的私事。他四十六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师鲁的妻子张氏是某县县君,他的兄长尹源,字子渐,也以文学而出名,比他早一年去世。师鲁在这几十年间,三次被贬官,先是死了父亲,后来又死了兄长。他的四个儿子,也连着死了三个。一个女儿嫁人了,现在也已死了。他自己也因为被贬而去世。还有一个儿子才三岁,有四个女儿未出嫁,家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他死在南阳没办法返回故乡。以前的朋友不管路途的远近都拿出钱来帮忙处理他的后事,这样其妻子才能将他的灵柩送回河南。某年某月某日,将他葬在先人的坟墓旁边。 我与师鲁称兄道弟,也曾给他父亲写墓志铭,因此他的墓志铭我也代写了。铭曰: 墓藏得很深,也很牢固,石头也许会朽烂,但铭不会被淹灭。
注释
尹师鲁:尹洙(1001—1047年),字师鲁,河南人,世称河南先生。为文简古,曾与欧阳修等倡为古文。 墓志铭:古代的一种文体,刻在石上,埋在墓内,或立在墓旁。一般包括“志”和“铭”两部分。 河南:河南府,治所在今河南洛阳市。 讳(huì):即名,专用于对所尊敬的人物不得不称其名时。 推:推崇。 多:称赞。 处穷达,临祸福:在人生道路上或困顿或顺利,或面临祸事或得到幸福。 简而有法:指作文时能像孔子修《春秋》那样,对素材有所取舍和剪裁。叙事时善于在含蓄中寓褒贬之意。 强记:记忆力强。 通知今古:指知识面宽广,贯通古今。 是是非非:肯定正确的,否定错误的。 不为苟止而妄随:绝不轻易放弃自己所坚持的东西,也决不盲目地附和别人。 其所以见称于世者,亦所以取嫉于人,故其卒穷以死:指尹师鲁受到世人称赞的那些特出的品行和才干,又使他受到一些小人嫉妒和怨恨,导致他最终困顿而死。 绛(jiàng)州正平县:故城在今山西新绛县西南。 邵(shào)武军:宋军州名,治所在今福建邵武市。 书判拨萃(cuì):书判工作优等,这是当时州县地方长官荐举佐吏的考语。 伊阳县:今河南嵩县。 王文康公:即王曙,当时任西京留守、河南府知府。 馆阁校勘(kān):官名,为翰林院三馆的属官之一。 太子中允:官名,为太子东宫属官之一。 天章阁待制范公贬饶州,谏官、御史不肯言。师鲁上书,言仲淹臣之师友,愿得俱贬:指宋仁宗景祐三年(1036年)范仲淹与宰相吕夷简论争、范被贬饶州,尹师鲁、余靖、欧阳修等人亦因支持范而被贬事。 郢(yǐng)州:宋州名,治所在今湖北钟祥。 唐州:宋州名,州治在今河南唐河县。 赵元昊反:指宋仁宗宝元元年(1038年)西夏元吴建国称帝。 葛怀敏:宋大将,时任泾愿路马步军副总管兼泾原、秦凤两路经略安抚副使。 辟:召请。 韩公:指韩琦,当时任陕西安抚使。 好水:指好水川,即今甜水河,源出宁夏隆德东六盘山。西流至甘肃静宁注入苦水河。 秦州:宋州名,州治在今甘肃天水市。 濠(háo)州:宋州名,州治在今安徽凤阳市东北。 泾(jīng)州:宋州名,州治在今甘肃泾县。 渭州:宋州名,州治在今甘肃平凉市西。 晋州:宋州名,州治在今山西临汾市。 潞(lù)州:宋州名,州治在今山西长治市。 《叙燕》、《息戊》:尹师鲁的两篇军事论文,今存干莫文集《河南集》中,《宋史·尹洙传》亦全文引录。 土兵:即乡兵,宋代训练当地丁壮保护地方的一种兵制。 御戎:抵御敌兵。 元昊臣:指元昊于宋仁宗庆历四年(1044年)五月向宋朝称臣。 得罪:即下文所述其属下告发他“以公使钱贷部将”事。 将吏有违其节度者,欲按军法斩之而不果:指陕西路将领刘沪、董士廉因不服从尹师鲁的军令,被尹命令狄青逮捕下狱事。 吏:指董士廉。 均州:宋州名,州治在今湖北均县。 舁(yú):扛,抬。 南阳:即邓州,州治为今河南南阳市。 疾革:病重。 隐几:靠着桌子。 县君:宋代中级官员的妻子和母亲的封诰。 适人:出嫁。 无远迩(ěr):无论远近。迩:近。 赙(fù):送钱财帮助别人办理丧事。 先茔(yíng):祖先的坟墓。 兄弟交:交情有如骨肉兄弟。 铭其父之墓:为他的父亲写过墓志铭。 不复次其世家:不再重复叙述他的家世。
赏析
《尹师鲁墓志铭》是北宋文学家欧阳修为好友尹师鲁所作的墓志铭。作者分别写尹师鲁的志节、文章、历官、论兵才略、贬官病卒,最后写石碑可以腐朽,而其功绩不朽。从而颂扬他的文学、议论和才能,着重赞颂他的忠义节操。全文感情真挚,文字凝练含蓄,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