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州昼锦堂记

宋 · 欧阳修  全宋文卷七四○,《欧阳文忠公集》卷四○,《皇朝文鉴》卷七八,《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一三五,《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一○六,《崇古文诀》卷一八,《古文集成》卷一○,《风雅遗音》卷下,《古今事文类聚》续集卷四,《古今事文类聚》新集卷七,《古今合璧事类备要》后集卷一四,《续文章正宗》卷一二,《八代文钞》第二六册,《名世文宗》卷二一,《古文真宝》后集卷五,《文翰类选大成》卷一一二,《文编》卷五六,《文章辨体汇选》卷五九九,《古今图书集成》人事典卷一○六

仕shì宦huàn而ér至zhì将jiāng相xiāng,富fù贵guì而ér归guī故gù乡xiāng,此cǐ人rén情qíng之zhī所suǒ荣róng,而ér今jīn昔xī之zhī所suǒ同tóng也yě。盖gài士shì方fāng穷qióng时shí,困kùn厄è闾里lǐ,庸yōng人rén孺rú子zǐ,皆jiē得dé易yì而ér侮wǔ之zhī。若ruò季jì子zǐ不bù礼lǐ于yú其qí嫂sǎo,买mǎi臣chén见jiàn弃qì于yú其qí妻qī。一yī旦dàn高gāo车chē驷sì马mǎ,旗qí旄máo导dǎo前qián,而ér骑qí卒zú拥yōng后hòu,夹jiā道dào之zhī人rén,相xiāng与yǔ骈pián肩jiān累léi迹jì,瞻zhān望wàng咨zī嗟jiē;而ér所suǒ谓wèi庸yōng夫fū愚yú妇fù者zhě,奔bēn走zǒu骇hài汗hàn,羞愧kuì俯fǔ伏fú,以yǐ自zì悔huǐ罪zuì于yú车chē尘chén马mǎ足zú之zhī间jiān。此cǐ一yī介jiè之zhī士shì,得dé志zhì于yú当dāng时shí,而ér意yì气qì之zhī盛shèng,昔xī人rén比bǐ之zhī衣yī锦jǐn之zhī荣róng者zhě也yě。

惟wéi大dà丞chéng相xiāng魏wèi国guó公gōng则zé不bù然rán。公gōng,相xiāng人rén也yě,世shì有yǒu令líng德dé,为wéi时shí名míng卿qīng。自zì公gōng少shǎo时shí,已yǐ擢zhuó高gāo科kē,登dēng显xiǎn士shì;海hǎi内nèi之zhī士shì,闻wén下xià风fēng而ér望wàng余yú光guāng者zhě,盖gài亦yì有yǒu年nián矣yǐ。所suǒ谓wèi将jiāng相xiāng而ér富fù贵guì,皆jiē公gōng所suǒ宜yí素sù有yǒu。非fēi如rú穷qióng厄è之zhī人rén,侥jiǎo幸xìng得dé志zhì于yú一yī时shí,出chū于yú庸yōng夫fū愚yú妇fù之zhī不bù意yì,以yǐ惊jīng骇hài而ér夸kuā耀yào之zhī也yě。然rán则zé高gāo牙yá大dà纛dào,不bù足zú为wéi公gōng荣róng;桓huán圭guī衮gǔn裳cháng,不bù足zú为wéi公gōng贵guì;惟wéi德dé被bèi生shēng民mín而ér功gōng施shī社shè稷jì,勒lè之zhī金jīn石shí,播bō之zhī声shēng诗shī,以yǐ耀yào后hòu世shì而ér垂chuí无wú穷qióng:此cǐ公gōng之zhī志zhì,而ér士shì亦yì以yǐ此cǐ望wàng于yú公gōng也yě。岂qǐ止zhǐ夸kuā一yī时shí而ér荣róng一yī乡xiāng哉zāi?

公gōng在zài至zhì和hé中zhōng,尝cháng以yǐ武wǔ康kāng之zhī节jié,来lái治zhì于yú相xiāng,乃nǎi作zuò昼zhòu锦jǐn之zhī堂táng于yú后hòu圃pǔ。既jì又yòu刻kè诗shī于yú石shí,以yǐ遗yí相xiāng人rén。其qí言yán以yǐ快kuài恩ēn雠chóu、矜jīn名míng誉yù为wéi可kě薄báo,盖gài不bù以yǐ昔xī人rén所suǒ夸kuā者zhě为wéi荣róng,而ér以yǐ为wéi戒jiè。于yú此cǐ见jiàn公gōng之zhī视shì富fù贵guì为wéi何hé如rú,而ér其qí志zhì岂qǐ易yì量liáng哉zāi?故gù能néng出chū入rù将jiāng相xiāng,勤qín劳láo王wáng家jiā,而ér夷yí险xiǎn一yī节jié。至zhì于yú临lín大dà事shì,决jué大dà议yì,垂chuí绅shēn正zhèng笏hù,不bù动dòng声shēng色sè,而ér措cuò天tiān下xià于yú泰tài山shān之zhī安ān,可kě谓wèi社shè稷jì之zhī臣chén矣yǐ!其qí丰fēng功gōng盛shèng烈liè,所suǒ以yǐ铭míng彝yí鼎dǐng而ér被bèi弦xián歌gē者zhě,乃nǎi邦bāng家jiā之zhī光guāng,非fēi闾里lǐ之zhī荣róng也yě。

余yú虽suī不bù获huò登dēng公gōng之zhī堂táng,幸xìng尝cháng窃qiè诵sòng公gōng之zhī诗shī,乐lè公gōng之zhī志zhì有yǒu成chéng,而ér喜xǐ为wéi天tiān下xià道dào也yě。于yú是shì乎hū书shū。

译文
做官做到将相,富贵而回老家,这是大家都认为非常荣耀的事,也是古今都公认的。一般当读书人穷困时,在乡里过着贫苦日子,平民儿童都可轻视甚至侮辱他。如苏秦不被嫂子礼待,朱买臣被妻子抛弃。一旦坐着四匹马拉的高大的车子,旗帜在前开道,又有骑兵卫队拥着,在街边观看的人,挤在一起肩并肩脚挨脚的,一边仰望一边赞叹;而所谓平头男女,又跑又窜又惊又慌,汗水都出来了,甚至惭愧得低头弯腰,跪在车轮辗起的灰尘和马蹄子中间,向新贵人悔过请罪。这就是一个普通士子,成功得志时,那意气的旺盛,是以前人们所比方的穿着锦绣的荣耀事啊! 惟有大丞相魏国公不是这样。魏国公,相州人。祖辈起代代都有美好的德行,都是有名的高官。魏国公从年轻时就考取科举高榜,登上显要的位置。海内人士听其传布四方的德音,仰望其播及的风采,已有多年了。所说的做将相,得富贵,都是魏国公早就应有的。不像那穷困的人,一时侥幸得志,出乎庸男和愚妇的意料而使他们惊异,并向他们夸耀。既然这样,那么仪仗大旗,不足为魏国公的光荣;桓圭和礼服,不足为魏国公的显贵。只有恩德遍及百姓,功勋建于国家,事迹刻入钟鼎碑石,传播在声乐和文章里,光耀后世,永世不朽,才是魏国公的心志。读书人也是在这点上寄望魏国公啊。哪里只是荣耀于一时一乡呢? 魏国公在仁宗至和年间,曾以武康节度使身份,管理相州,就在后园建了“昼锦堂”。后又刻诗于石碑上,留给相州的人们。诗篇说的是快意于感恩报仇,夸耀个人多誉,都是值得鄙薄的。他不以昔日人们所夸耀的为荣,反而作为自己的警戒。从此可见魏国公是如何看待富贵,而志向哪能轻易测量啊!因此他能出为大将入为丞相,勤劳地为朝廷办事,不论平顺时还是险难时都一样。至于面对重大事件,决策重要议题,垂着衣带,拿着手板,不动声色,把天下放置得像泰山一样安稳,可谓是国家重臣了。他的丰功伟业,被刻上钟鼎,谱成歌曲,是国家的光荣,而不单是乡里的光荣啊。 我虽无机会登上魏国公的厅堂,却庆幸曾诵读他的诗篇,很高兴他大志有成,并向天下宣告。于是就写下以上的文字。
注释
相州:地名,今河南省安阳县。 昼锦堂:《三国志·魏志·张既传》:「出为雍州刺史,太祖曰:『还君本州,可谓衣绣昼行矣』。」魏国公韩琦是相州人,以武康节度使身份回相州任知州,如衣锦还乡,因此,修建了昼锦堂。 仕宦:做官。 困厄闾里:在乡里受困苦。 易:轻视。 季子不礼于其嫂:苏秦,字季子。 买臣见弃于其妻:朱买臣,西汉吴县人,曾以卖柴为生,妻子不能忍受穷困,弃朱而去,后来朱买臣做了大官,妻子要求复婚,朱便叫人端来一盆水泼在马头上,让她再收回来。 驷马,四匹马拉的车子。 高车驷马:泛指显贵者的车乘。 旄:古时旗杆头上用旄牛尾作的装饰;也指有这种装饰的旗。 骈肩累迹:肩挨肩,足迹相迭。形容人多拥挤。 咨嗟:赞叹。 衣锦之荣:富贵之后回故乡的荣耀。 大:尊称。 魏国公,韩琦的封号。 令德:美好的德行。令,美、善。 已擢高科:已中了高高的科弟。 显士:显贵的官吏。 馀光:本指落日馀辉,此处借指人们远远地瞻望韩琦的丰采。 有年:多年。 高牙大纛:高官的仪仗队。牙,牙旗;纛,仪仗队的大旗。 桓圭:帝王授给三公的命圭。圭,古代帝王诸侯拿在手中的上圆下方的礼器。 衮裳:三公所穿的礼服。 被:及。 勒之金石:刻在钟鼎、石碑上。 播之声诗:颂扬在乐章里。 至和:宋仁宗赵祯的年号(公元1010-1063年)。 武康之节:武康,地名;节,此处指节度使。 圃:园地。 夷险一节:太平的时候和患难的时候表现完全一样。夷,平;险,难。 垂绅:古代官吏束在衣外的大带子。 笏:朝笏,也叫手板,用来指画或记事。 烈:功业: 彝鼎:钟鼎。 邦家:国家。邦,古代诸侯封国的称号,后来泛指国家。
赏析
《相州昼锦堂记》是欧阳修为宰相韩琦在故乡相州修建的昼锦堂写的一篇「记」,作于北宋治平二年(公元1065年)。作者围绕「昼锦」(白天穿锦衣,无比荣耀之意)二字发挥,先说明富贵还乡,衣锦而荣,是古今所同,并生动描述了古人衣锦还乡、得意扬扬的场面,然后避实就虚,不写昼锦堂本身,而是着重写昼锦堂主人的高尚品德。作者用苏秦、朱买臣等炫耀富贵的庸俗行为作陪衬,盛赞韩琦不以誇耀富贵为荣,反而引以为戒的行为,讽劝权贵们不要「誇一时而荣一乡」,而以「德被生民而功施社稷」为志,进而「耀后世而垂无穷」。全文写得含蓄隽永,迂回起伏,是历来公认的名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