圬者王承福传

唐 · 韩愈  全唐文卷五百六十七

圬wū之zhī为wéi技jì,贱jiàn且qiě劳láo者zhě也yě,有yǒu业yè之zhī,其qí色sè若ruò自zì得dé者zhě。听tīng其qí言yán,约yuē而ér尽jìn。问wèn之zhī:王wáng其qí姓xìng,承chéng福fú其qí名míng,世shì为wéi京jīng兆zhào长cháng安ān农nóng夫fū。天tiān宝bǎo之zhī乱luàn,发fā人rén为wéi兵bīng,持chí弓gōng矢shǐ十shí三sān年nián,有yǒu官guān勋xūn,弃qì之zhī来lái归guī,丧sāng其qí土tǔ田tián,手shǒu镘màn衣yī食shí,馀yú三sān十shí年nián。舍shě于yú市shì之zhī主zhǔ人rén,而ér归guī其qí屋wū食shí之zhī当dāng焉yān。视shì时shí屋wū食shí之zhī贵guì贱jiàn,而ér上shàng下xià其qí圬wū之zhī佣yōng以yǐ偿cháng之zhī,有yǒu馀yú,则zé以yǐ与yǔ道dào路lù之zhī废fèi疾jí饿è者zhě焉yān。

又yòu曰yuē:粟sù,稼jià而ér生shēng者zhě也yě,若ruò布bù与yǔ帛bó,必bì蚕cán织zhī而ér后hòu成chéng者zhě也yě,其qí他tā所suǒ以yǐ养yǎng生shēng之zhī具jù,皆jiē待dài人rén力lì而ér后hòu完wán也yě,吾wú皆jiē赖lài之zhī。然rán人rén不bù可kě遍biàn为wéi,宜yí乎hū各gè致zhì其qí能néng以yǐ相xiāng生shēng也yě。故gù君jūn者zhě,理lǐ我wǒ所suǒ以yǐ生shēng者zhě也yě;而ér百bǎi官guān者zhě,承chéng君jūn之zhī化huà者zhě也yě。任rèn有yǒu小xiǎo大dà,惟wéi其qí所suǒ能néng,若ruò器qì皿mǐn焉yān。食shí焉yān而ér怠dài其qí事shì,必bì有yǒu天tiān殃yāng,故gù吾wú不bù敢gǎn一yī日rì舍shě镘màn以yǐ嬉xī。夫fū镘màn易yì能néng,可kě力lì焉yān,又yòu诚chéng有yǒu功gōng,取qǔ其qí直zhí,虽suī劳láo无wú愧kuì,吾wú心xīn安ān焉yān。夫fū力lì易yì强qiáng而ér有yǒu功gōng也yě,心xīn难nán强qiáng而ér有yǒu智zhì也yě,用yòng力lì者zhě使shǐ于yú人rén,用yòng心xīn者zhě使shǐ人rén,亦yì其qí宜yí也yě,吾wú特tè择zé其qí易yì为wéi而ér无wú愧kuì者zhě取qǔ焉yān。

嘻xī!吾wú操cāo镘màn以yǐ入rù富fù贵guì之zhī家jiā有yǒu年nián矣yǐ,有yǒu一yī至zhì者zhě焉yān,又yòu往wǎng过guò之zhī,则zé为wéi墟xū矣yǐ;有yǒu再zài至zhì三sān至zhì者zhě焉yān,而ér往wǎng过guò之zhī,则zé为wéi墟xū矣yǐ。问wèn之zhī其qí邻lín,或huò曰yuē:噫yī!刑xíng戮lù也yě。或huò曰yuē:身shēn既jì死sǐ,而ér其qí子zǐ孙sūn不bù能néng有yǒu也yě。或huò曰yuē:死sǐ而ér归guī之zhī官guān也yě。吾wú以yǐ是shì观guān之zhī,非fēi所suǒ谓wèi食shí焉yān怠dài其qí事shì,而ér得dé天tiān殃yāng者zhě耶yé!非fēi强qiáng心xīn以yǐ智zhì而ér不bù足zú,不bù择zé其qí才cái之zhī称chēng否fǒu而ér冒mào之zhī者zhě耶yé!非fēi多duō行háng可kě愧kuì,知zhī其qí不bù可kě而ér强qiáng为wéi之zhī者zhě耶yé!将jiāng贵guì富fù难nán守shǒu,薄báo功gōng而ér厚hòu享xiǎng之zhī者zhě耶yé!抑yì丰fēng悴cuì有yǒu时shí,一yī去qù一yī来lái而ér不bù可kě常cháng者zhě耶yé!吾wú之zhī心xīn悯mǐn焉yān,是shì故gù择zé其qí力lì之zhī可kě能néng者zhě行háng焉yān。乐lè富fù贵guì而ér悲bēi贫pín贱jiàn,我wǒ岂qǐ异yì于yú人rén哉zāi!

又yòu曰yuē:功gōng大dà者zhě,其qí所suǒ以yǐ自zì奉fèng也yě博bó,妻qī与yǔ子zǐ皆jiē养yǎng于yú我wǒ者zhě也yě,吾wú能néng薄báo而ér功gōng小xiǎo,不bù有yǒu之zhī可kě也yě。又yòu吾wú所suǒ谓wèi劳láo力lì者zhě,若ruò立lì吾wú家jiā而ér力lì不bù足zú,则zé心xīn又yòu劳láo也yě,一yī身shēn而ér二èr任rèn焉yān,虽suī圣shèng者zhě不bù可kě能néng也yě。

愈yù始shǐ闻wén而ér惑huò之zhī,又yòu从cóng而ér思sī之zhī,盖gài贤xián者zhě也yě,盖gài所suǒ谓wèi“独dú善shàn其qí身shēn”者zhě也yě。然rán吾wú有yǒu讥jī焉yān,谓wèi其qí自zì为wéi也yě过guò多duō,其qí为wéi人rén也yě过guò少shǎo,其qí学xué杨yáng朱zhū之zhī道dào者zhě耶yé?杨yáng之zhī道dào,不bù肯kěn拔bá我wǒ一yī毛máo而ér利lì天tiān下xià,而ér夫fū人rén以yǐ有yǒu家jiā为wéi劳láo心xīn,不bù肯kěn一yī动dòng其qí心xīn以yǐ畜xù其qí妻qī子zǐ,其qí肯kěn劳láo其qí心xīn以yǐ为wéi人rén乎hū哉zāi!虽suī然rán,其qí贤xián于yú世shì之zhī患huàn不bù得dé之zhī而ér患huàn失shī之zhī者zhě,以yǐ济jì其qí生shēng之zhī欲yù贪tān邪xié而ér亡wáng道dào以yǐ丧sāng其qí身shēn者zhě,其qí亦yì远yuǎn矣yǐ!又yòu其qí言yán有yǒu可kě以yǐ警jǐng予yú者zhě,故gù予yú为wéi之zhī传chuán而ér自zì鉴jiàn焉yān。

译文
粉刷墙壁作为一种手艺,是卑贱而且辛苦的。有个人以这作为职业,样子却好像自在满意。听他讲的话,言词简明。意思却很透彻。问他,他说姓王,承福是他的名。祖祖辈辈是长安的农民。天宝年间发生安史之乱,抽调百姓当兵,他也被徵入伍,手持弓箭战斗了十三年,有官家授给他的勋级,但他却放弃官勋回到家乡来。由于丧失了田地,就靠拿着镘子维持生活过了三十多年。他寄居在街上的屋主家里,并付给相当的房租、伙食费。根据当时房租、伙食费的高低,来增减他粉刷墙壁的工价,归还给主人。有钱剩,就拿去给流落在道路上的残废、贫病、饥饿的人。 他又说:“粮食,是人们种植才长出来的。至于布匹丝绸,一定要靠养蚕、纺织才能制成。其他用来维持生活的物品,都是人们劳动之后才完备的,我都离不开它们。但是人们不可能样样都亲手去制造,最合适的做法是各人尽他的能力,相互协作来求得生存。所以,国君的责任是治理我们,使我们能够生存,而各种官吏的责任则是秉承国君的旨意来教化百姓。责任有大有小,只有各尽自己的能力去做,好像器皿的大小虽然不一,但是各有各的用途。如果光吃饭不做事,一定会有天降的灾祸。所以我一天也不敢丢下我泥镘子去游戏嬉戏。粉刷墙壁是比较容易掌握的技能,可以努力做好,又确实有成效,还能取得应有的报酬,虽然辛苦,却问心无愧,因此我心里十分坦然。力气容易用劲使出来,并且取得成效,脑子却难以勉强使它获得聪明。这样,幹体力活的人被人役使,用脑力的人役使人,也是应该的。我只是选择那种容易做而又问心无愧的活来取得报酬哩! “唉!我拿着镘子到富贵人家幹活有许多年了。有的人家我只去过一次,再从那里经过,当年的房屋已经成为废墟了。有的我曾去过两次,三次,后来经过那里,也成为废墟了。向他们邻居打听,有的说:‘唉!他们家主人被判刑杀掉了。’有的说:‘原主人已经死了,他们的子孙不能守住遗产。’也有的说:‘人死了,财产都充公了。’我从这些情况来看,不正是光吃饭不做事遭到了天降的灾祸吗?不正是勉强自己去幹才智达不到的事,不选择与他的才能相称的事却要去充数据高位的结果吗?不正是多做了亏心事,明知不行,却勉强去做的结果吗?也可能是富贵难以保住,少贡献却多享受造成的结果吧!也许是富贵贫贱都有一定的时运,一来一去,不能经常保有吧?我的心怜悯这些人,所以选择力所能及的事情去幹。喜爱富贵,悲伤贫贱,我难道与一般人不同吗?” 他还说:“贡献大的人,他用来供养自己的东西多,妻室儿女都能由自己养活。我能力小,贡献少,没有妻室儿女是可以的。再则我是个幹体力活的人,如果成家而能力不足以养活妻室儿女,那么也够操心的了。一个人既要劳力,又要劳心,即使是圣人也不能做到啊!” 我听了他的话,起初还很疑惑不解,再进一步思考,觉得他这个人大概是个贤人,是那种所谓独善其身的人吧。但是我对他还是有些批评,觉得他为自己打算得太多,为别人打算太少,这难道是学了杨朱的学说吗?杨朱之学,是不肯拔自己一根毫毛去有利於天下,而王承福把有家当作劳心费力的事,不肯操点心来养活妻子儿女,难道会肯操劳心智为其他的人吗!但尽管如此,王承福比起世上那些一心唯恐得不到富贵,得到後又害怕失去的人,比那些为了满足生活上的欲望,以致贪婪奸邪无道以致丧命的人,又好上太多了。而且他的话对我多有警醒之处,所以我替他立传,用来作为自己的借鉴。
注释
圬(wū)者:泥瓦匠。 贱且劳:低贱有辛苦。 业之:以泥瓦工为业。 约而尽:简约而透彻。 天宝之乱:指“安史之乱”。 发人为兵:征调人民从军。 有官勋:有官阶勋位。 手镘(màn)衣食:操持抹泥板谋取衣食。 舍:居住。 市:长安城有东、西两市,分别在城东、西部的中间。这里当指西市。 屋食之当:居屋和饮食的价值。 上下其圬之佣:提高或降低做泥瓦工的工钱。 稼:种田。 若:至于。 蚕绩:养蚕缉麻。 遍为:全都去做。 各致其能:各尽所能。 相生:相互生养。 理:治理。 承君之化:承接君主的教化。 惟其所能:只依其能力。 食焉:取食于某事。 怠其事:荒废他的职务。 天殃:天降的灾祸。 舍镘以嬉:放下手中的抹泥板去游乐。 易能:容易掌握。 诚有功:确实有成效。 直:同“值”。 易强而有功:容易勉力来去的成效。 难强而有智:难于勉强而变得聪明。 有年:多年。 墟:废墟。 归之官:指被官府抄没。 强心以智:勉强心力,自作聪明。 不择其才之称否:不计他的才能是否相称。 多行可愧:多做愧对于心的事。 薄功而厚飨(xiǎng):功劳很少而享受丰厚。 丰悴有时:谓盛衰变化于瞬间。 一去一来:指丰去悴来。 自奉也博:自己享受丰厚。 立吾家:建立自己的家庭。 一身而二任:一个人担负两方面的任务。 有讥:有非议。 自为:为自身。 夫人:那个人。 畜:养。 患不得之而患失之:未得时忧虑得不到,得到时又忧虑失去。 济其生之欲:满足其生存欲望。 贪邪而亡道:贪婪邪恶而无道义。 警予:警醒自己。 自鉴:自作鉴戒。
赏析
《圬者王承福传》是唐代文学家韩愈为一位名叫王承福的泥瓦匠做的传。王承福世代都是京都长安人,天宝之乱年间他打仗立了功勋,朝廷给他封功,他却没有接受,而是回到家乡做一名泥瓦匠。韩愈“听其言,约而尽”,进一步与他聊天,从他身上发现了许多独特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