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赋

晋 · 陆机  全晋文,文选卷十七

余yú每měi观guān才cái士shì之zhī所suǒ作zuò,窃qiè有yǒu以yǐ得dé其qí用yòng心xīn。夫fū放fàng言yán遣qiǎn辞cí,良liáng多duō变biàn矣yǐ,妍yán蚩chī好hǎo恶è,可kě得dé而ér言yán。每měi自zì属shǔ文wén,尤yóu见jiàn其qí情qíng,恒héng患huàn意yì不bù称chēng物wù,文wén不bù逮dài意yì,盖gài非fēi知zhī之zhī难nán,能néng之zhī难nán也yě。故gù作zuò文wén赋fù,以yǐ述shù先xiān士shì之zhī盛shèng藻zǎo,因yīn论lùn作zuò文wén之zhī利lì害hài所suǒ由yóu,佗tuó日rì殆dài可kě谓wèi曲qū尽jìn其qí妙miào。至zhì于yú操cāo斧fǔ伐fá柯kē,虽suī取qǔ则zé不bù远yuǎn,若ruò夫fū随suí手shǒu之zhī变biàn,良liáng难nán以yǐ辞cí逮dài,盖gài所suǒ能néng言yán者zhě,具jù于yú此cǐ云yún。

伫zhù中zhōng区qū以yǐ玄xuán览lǎn,颐yí情qíng志zhì于yú典diǎn坟fén。遵zūn四sì时shí以yǐ叹tàn逝shì,瞻zhān万wàn物wù而ér思sī纷fēn。悲bēi落là叶yè于yú劲jìn秋qiū,喜xǐ柔róu条tiáo于yú芳fāng春chūn,心xīn懔lǐn懔lǐn以yǐ怀huái霜shuāng,志zhì眇miǎo眇miǎo而ér临lín云yún。咏yǒng世shì德dé之zhī骏jùn烈liè,诵sòng先xiān人rén之zhī清qīng芬fēn。游yóu文wén章zhāng之zhī林lín府fǔ,嘉jiā丽lì藻zǎo之zhī彬bīn彬bīn。慨kǎi投tóu篇piān而ér援yuán笔bǐ,聊liáo宣xuān之zhī乎hū斯sī文wén。

其qí始shǐ也yě,皆jiē收shōu视shì反fǎn听tīng,耽dān思sī傍bàng讯xùn,精jīng骛wù八bā极jí,心xīn游yóu万wàn仞rèn。其qí致zhì也yě,情qíng曈tóng昽lóng而ér弥mí鲜xiān,物wù昭zhāo晰xī而ér互hù进jìn。倾qīng群qún言yán之zhī沥lì液yè,漱shù六liù艺yì之zhī芳fāng润rùn。浮fú天tiān渊yuān以yǐ安ān流,濯zhuó下xià泉quán而ér潜qián浸jìn。于yú是shì沈shěn辞cí怫fú悦yuè,若ruò游yóu鱼yú衔xián钩gōu,而ér出chū重zhòng渊yuān之zhī深shēn;浮fú藻zǎo联lián翩piān,若ruò翰hàn鸟niǎo缨yīng缴jiǎo,而ér坠zhuì曾zēng云yún之zhī峻jùn。收shōu百bǎi世shì之zhī阙quē文wén,采cǎi千qiān载zǎi之zhī遗yí韵yùn。谢xiè朝zhāo华huá于yú已yǐ披pī,启qǐ夕xī秀xiù于yú未wèi振zhèn。观guān古gǔ今jīn于yú须xū臾yú,抚fǔ四sì海hǎi于yú一yī瞬shùn。

然rán后hòu选xuǎn义yì按àn部bù,考kǎo辞cí就jiù班bān。抱bào暑shǔ者zhě咸xián叩kòu,怀huái响xiǎng者zhě毕bì弹dàn。或huò因yīn枝zhī以yǐ振zhèn叶yè,或huò沿yán波bō而ér讨tǎo源yuán。或huò本běn隐yǐn以yǐ之zhī显xiǎn,或huò求易yì而ér得dé难nán。或huò虎hǔ变biàn而ér兽shòu扰rǎo,或huò龙lóng见jiàn而ér鸟niǎo澜lán。或huò妥tuǒ帖tiè而ér易yì施shī,或huò岨jū峿wú而ér不bù安ān。罊qì澄chéng心xīn以yǐ凝níng思sī,眇miǎo众zhòng虑lǜ而ér为wéi言yán。笼lóng天tiān地dì于yú形xíng内nèi,挫cuò万wàn物wù于yú笔bǐ端duān。始shǐ踯zhí躅zhú于yú燥zào吻wěn,终zhōng流离lí于yú濡rú翰hàn。理lǐ扶fú质zhì以yǐ立lì干gān,文wén垂chuí条tiáo而ér结jié繁fán。信xìn情qíng貌mào之zhī不bù差chà,故gù每měi变biàn而ér在zài颜yán。思sī涉shè乐lè其qí必bì笑xiào,方fāng言yán哀āi而ér已yǐ叹tàn。或huò操cāo觚gū以yǐ率shuài尔ěr,或huò含hán毫háo而ér邈miǎo然rán。

伊yī兹zī事shì之zhī可kě乐lè,固gù圣shèng贤xián之zhī所suǒ钦qīn。课kè虚xū无wú以yǐ责zé有yǒu,叩kòu寂jì寞mò而ér求音yīn。函hán绵mián邈miǎo于yú尺chǐ素sù,吐tǔ滂pāng沛pèi乎hū寸cùn心xīn。言yán恢huī之zhī而ér弥mí广guǎng,思sī按àn之zhī而ér逾yú深shēn。播bō芳fāng蕤ruí之zhī馥fù馥fù,发fā青qīng条tiáo之zhī森sēn森sēn。粲càn风fēng飞fēi而ér猋biāo竖shù,郁yù云yún起qǐ乎hū翰hàn林lín。

体tǐ有yǒu万wàn殊shū,物wù无wú一yī量liáng。纷fēn纭yún挥huī霍huò,形xíng难nán为wéi状zhuàng。辞cí程chéng才cái以yǐ效xiào伎jì,意yì司sī契qì而ér为wéi匠jiàng。在zài有yǒu无wú而ér黾mǐn勉miǎn,当dāng浅qiǎn深shēn而ér不bù让ràng。虽suī离lí方fāng而ér遁dùn员yuán,期qī穷qióng形xíng而ér尽jìn相xiāng。故gù夫fū夸kuā目mù者zhě尚shàng奢shē,惬qiè心xīn者zhě贵guì当dāng。言yán穷qióng者zhě无wú隘ài,论lùn达dá者zhě唯wéi旷kuàng。

诗shī缘yuán情qíng而ér绮qǐ靡mí,赋fù体tǐ物wù而ér浏亮liàng。碑bēi披pī文wén以yǐ相xiāng质zhì,诔lěi缠chán绵mián而ér凄qī怆chuàng。铭míng博bó约yuē而ér温wēn润rùn,箴zhēn顿dùn挫cuò而ér清qīng壮zhuàng。颂sòng优yōu游yóu以yǐ彬bīn蔚wèi,论lùn精jīng微wēi而ér朗lǎng畅chàng。奏zòu平píng彻chè以yǐ闲xián雅yǎ,说shuō炜wěi晔yè而ér谲jué诳kuáng。虽suī区qū分fēn之zhī在zài兹zī,亦yì禁jīn邪xié而ér制zhì放fàng。要yào辞cí达dá而ér理lǐ举jǔ,故gù无wú取qǔ乎hū冗rǒng长cháng。

其qí为wéi物wù也yě多duō姿zī,其qí为wéi体tǐ也yě屡迁qiān。其qí会huì意yì也yě尚shàng巧qiǎo,其qí遣qiǎn言yán也yě贵guì妍yán。暨jì音yīn声shēng之zhī迭dié代dài,若ruò五wǔ色sè之zhī相xiāng宣xuān。虽suī逝shì止zhǐ之zhī无wú常cháng,固gù崎qí锜qí而ér难nán便biàn。苟gǒu达dá变biàn而ér识shí次cì,犹yóu开kāi流以yǐ纳nà泉quán。如rú失shī机jī而ér后hòu会huì,恒héng操cāo末mò以yǐ续xù颠diān。谬miù玄xuán黄huáng之zhī袟zhì叙xù,故gù淟tiǎn涊niǎn而ér不bù鲜xiān。

或huò仰yǎng逼bī于yú先xiān条tiáo,或huò俯fǔ侵qīn于yú后hòu章zhāng。或huò辞cí害hài而ér理lǐ比bǐ,或huò言yán顺shùn而ér义yì妨fáng。离lí之zhī则zé双shuāng美měi,合hé之zhī则zé两liǎng伤shāng。考kǎo殿diàn最zuì于yú锱zī铢zhū,定dìng去qù留于yú毫háo芒máng。苟gǒu铨quán衡héng之zhī所suǒ裁cái,固gù应yīng绳shéng其qí必bì当dāng。或huò文wén繁fán理lǐ富fù,而ér意yì不bù指zhǐ适shì。极jí无wú两liǎng致zhì,尽jìn不bù可kě益yì。立lì片piàn言yán而ér居jū要yào,乃nǎi一yī篇piān之zhī警jǐng策cè。虽suī众zhòng辞cí之zhī有yǒu条tiáo,必bì待dài兹zī而ér效xiào绩jì。亮liàng功gōng多duō而ér累léi寡guǎ,故gù取qǔ足zú而ér不bù易yì。

或huò藻zǎo思sī绮qǐ合hé,清qīng丽lì千qiān眠mián。炳bǐng若ruò缛rù绣xiù,凄qī若ruò繁fán弦xián。必bì所suǒ拟nǐ之zhī不bù殊shū,乃nǎi暗àn合hé乎hū曩nǎng篇piān。虽suī杼zhù轴zhóu于yú予yú怀huái,怵chù佗tuó人rén之zhī我wǒ先xiān。苟gǒu伤shāng廉lián而ér愆qiān义yì,亦yì虽suī爱ài而ér必bì捐juān。

或huò苕tiáo发fā颖yǐng竖shù,离lí众zhòng绝jué致zhì。形xíng不bù可kě逐zhú,响xiǎng难nán为wéi系xì。块kuài孤gū立lì而ér特tè峙zhì,非fēi常cháng音yīn之zhī所suǒ纬wěi。心xīn牢láo落là而ér无wú偶ǒu,意yì徘pái徊huái而ér不bù能néng揥tì。石shí韫yùn玉yù而ér山shān辉huī,水shuǐ怀huái珠zhū而ér川chuān媚mèi。彼bǐ榛zhēn楛kǔ之zhī勿wù剪jiǎn,亦yì蒙mēng荣róng于yú集jí翠cuì。缀zhuì下xià里lǐ于yú白bái雪xuě,吾wú亦yì济jì夫fū所suǒ伟wěi。

或huò托tuō言yán于yú短duǎn韵yùn,对duì穷qióng迹jì而ér孤gū兴xīng。俯fǔ寂jì寞mò而ér无wú友yǒu,仰yǎng寥liáo廓kuò而ér莫mò承chéng。譬pì偏piān弦xián之zhī独dú张zhāng,含hán清qīng唱chàng而ér靡mí应yīng。或huò寄jì辞cí于yú瘁cuì音yīn,徒tú靡mí言yán而ér弗fú华huá。混hùn妍yán蚩chī而ér成chéng体tǐ,累léi良liáng质zhì而ér为wéi瑕xiá。象xiàng下xià管guǎn之zhī偏piān疾jí,故gù虽suī应yīng而ér不bù和hé。或huò遗yí理lǐ以yǐ存cún异yì,徒tú寻xún虚xū以yǐ逐zhú微wēi。言yán寡guǎ情qíng而ér鲜xiān爱ài,辞cí浮fú漂piāo而ér不bù归guī。犹yóu弦xián么mó而ér徽huī急jí,故gù虽suī和hé而ér不bù悲bēi。或huò奔bēn放fàng以yǐ谐xié合hé,务wù嘈cáo囋zá而ér妖yāo冶yě。徒tú悦yuè目mù而ér偶ǒu俗sú,固gù高gāo声shēng而ér曲qū下xià。寤wù防fáng露lòu与yǔ桑sāng间jiān,又yòu虽suī悲bēi而ér不bù雅yǎ。或huò清qīng虚xū以yǐ婉wǎn约yuē,每měi除chú烦fán而ér去qù滥làn。阙quē大dà羹gēng之zhī遗yí味wèi,同tóng朱zhū弦xián之zhī清qīng汜sì。虽suī一yī唱chàng而ér三sān叹tàn,固gù既jì雅yǎ而ér不bù艳yàn。

若ruò夫fū丰fēng约yuē之zhī裁cái,俯fǔ仰yǎng之zhī形xíng。因yīn宜yí适shì变biàn,曲qū有yǒu微wēi情qíng。或huò言yán拙zhuō而ér喻yù巧qiǎo,或huò理lǐ朴pǔ而ér辞cí轻qīng。或huò袭xí故gù而ér弥mí新xīn,或huò沿yán浊zhuó而ér更gēng清qīng。或huò览lǎn之zhī而ér必bì察chá,或huò研yán之zhī而ér后hòu精jīng。譬pì犹yóu舞wǔ者zhě赴fù节jié以yǐ投tóu袂mèi,歌gē者zhě应yīng弦xián而ér遣qiǎn声shēng。是shì盖gài轮lún扁biǎn所suǒ不bù得dé言yán,故gù亦yì非fēi华huá说shuō之zhī所suǒ能néng精jīng。

普pǔ辞cí条tiáo与yǔ文wén律lǜ,良liáng余yú膺yīng之zhī所suǒ服fú。练liàn世shì情qíng之zhī常cháng尤yóu,识shí前qián修之zhī所suǒ淑shū。虽suī浚jùn发fā于yú巧qiǎo心xīn,或huò受shòu㰞于yú拙zhuō目mù。彼bǐ琼qióng敷fū与yǔ玉yù藻zǎo,若ruò中zhōng原yuán之zhī有yǒu菽shū。同tóng橐tuó龠yuè之zhī罔wǎng穷qióng,与yǔ天tiān地dì乎hū并bìng育yù。虽suī纷fēn蔼ǎi于yú此cǐ世shì,嗟jiē不bù盈yíng于yú予yú掬jū。患huàn挈qiè瓶píng之zhī屡空kōng,病bìng昌chāng言yán之zhī难nán属shǔ。故gù踸chěn踔chuō于yú短duǎn垣yuán,放fàng庸yōng音yīn以yǐ足zú曲qū。恒héng遗yí恨hèn以yǐ终zhōng篇piān,岂qǐ怀huái盈yíng而ér自zì足zú。惧jù蒙mēng尘chén于yú叩kòu缶fǒu,顾gù取qǔ笑xiào乎hū鸣míng玉yù。

若ruò夫fū应yīng感gǎn之zhī会huì,通tōng塞sāi之zhī纪jì。来lái不bù可kě遏è,去qù不bù可kě止zhǐ。藏cáng若ruò景jǐng灭miè,行háng犹yóu响xiǎng起qǐ。方fāng天tiān机jī之zhī骏jùn利lì,夫fū何hé纷fēn而ér不bù理lǐ。思sī风fēng发fā于yú胸xiōng臆yì,言yán泉quán流于yú唇chún齿chǐ。纷fēn威wēi蕤ruí以yǐ馺sà遝tà,唯wéi毫háo素sù之zhī所suǒ拟nǐ。文wén徽huī徽huī以yǐ溢yì目mù,音yīn泠líng泠líng而ér盈yíng耳ěr。及jí其qí六liù情qíng底dǐ滞zhì,志zhì往wǎng神shén留。兀wù若ruò枯kū木mù,豁huō若ruò涸hé流。揽lǎn营yíng魂hún以yǐ探tàn赜zé,顿dùn精jīng爽shuǎng于yú自zì求。理lǐ翳yì翳yì而ér愈yù伏fú,思sī乙yǐ乙yǐ其qí若ruò抽chōu。是shì以yǐ或huò竭jié情qíng而ér多duō悔huǐ,或huò率shuài意yì而ér寡guǎ尤yóu。虽suī兹zī物wù之zhī在zài我wǒ,非fēi余yú力lì之zhī所suǒ戮lù。故gù时shí抚fǔ空kōng怀huái而ér自zì惋wǎn,吾wú未wèi识shí夫fū开kāi塞sāi之zhī所suǒ由yóu。

伊yī兹zī文wén之zhī为wéi用yòng,固gù众zhòng理lǐ之zhī所suǒ因yīn。恢huī万wàn里lǐ而ér无wú阂hé,通tōng亿yì载zǎi而ér为wéi津jīn。俯fǔ贻yí则zé于yú来lái叶yè,仰yǎng观guān象xiàng乎hū古gǔ人rén。济jì文wén武wǔ于yú将jiāng坠zhuì,宣xuān风fēng声shēng于yú不bù泯mǐn。涂tú无wú远yuǎn而ér不bù弥mí,理lǐ无wú微wēi而ér弗fú纶lún。配pèi沾zhān润rùn于yú云yún雨yǔ,象xiàng变biàn化huà乎hū鬼guǐ神shén。被bèi金jīn石shí而ér德dé广guǎng,流管guǎn弦xián而ér日rì新xīn。

译文
我每次阅读那些有才气作家的作品,对他们创作时所有的心思自己都有体会。诚然,作家行文变化无穷,但文章的美丑,好坏还是可以分辨并加以评论的。每当自己写作时,尤其能体会到别人写作的甘苦。作者经常感到苦恼的是,意念有能下确反映事物,语言不能完全表达思想。大概这个问题,不是难以认识,而是难以解决。因此作《文赋》借评前人的优秀作品,阐述怎样写有利,怎样写有害的道理。或许可以说,前人的优秀之作,已把为文的奥妙委婉曲折也体现了出来。至于前人的写作决窍,则如同比着斧子做斧柄,虽然样式就在眼前,但那介心应手的熟练技巧,却难以用语言表达详尽,大凡能用语言说明的我都在这篇《文赋》里了。 久立天地之间,深入观察万物;博览三坟五典,以此陶冶性灵。随四季变化感叹光阴易逝,目睹万物盛衰引起思绪纷纷。临肃秋因草木凋零而伤悲,处芳春由杨柳依依而欢欣。心意肃然台胸怀霜雪,情志高远似上青云。歌颂前贤的丰功伟业,赞咏古圣的嘉行。漫步书林欣赏文质并茂的佳作,慨然有感有感投书提笔写成文。 开始创作,精心构思。潜心思索,旁搜博寻。神飞八极之外,心游万刃高空。文思到来,如日初升,开始朦胧,逐渐鲜明。此时物象,清晰互涌。子史精华,奔注如倾。六艺辞采,荟萃笔锋。驰骋想象,上下翻腾。忽而漂浮天池之上,忽而潜入地泉之中。有是吐辞艰涩,如衔钩之鱼从渊钓出;有时出语轻快,似中箭之鸟坠于高空。博取百代未述之意,广采千载不用之辞。前人已用辞意,如早晨绽开的花朵谢而去之;前人未用辞意,象傍晚含苞的蓓蕾启而开之。整个构思过程,想象贯穿始终。片刻之间通观古今,眨眼之时天下巡行。 完成构思,布局谋篇。选辞精当,事理井然,有形之物尽绘其形,含声之物尽现其者。葳者层层阐述,由隐至显或者步步深入,从易到难,有时纲举目张,如猛虎在山百兽驯伏,有时偶遇奇句,似蛟龙出水海鸟惊散。有时信手拈来辞意贴切,有时煞费苦心辞意不合,这时要排除杂念专心思考,整理思诉诸语言,将天地概括为形象,把万物融会于笔端,开始好象话在干唇难以出口,最后酣畅淋漓泻于文翰。事理如树木的主体,要突出使之成为骨干,文辞象树木析枝条,干壮才能叶茂校繁。情貌的确非常一致,情绪变化貌有表现。 内心喜悦面露笑容,说到感伤不禁长。有时提笔一挥而就,有时握笔心理感到茫然。写作充满着乐取,一向为圣贤们推尊。它在虚无中搜求形象,在无声中寻找声音。有限篇幅容纳无限事理,宏大思想出自小小寸心。言中之意愈扩愈广,所含内容越挖越深像花朵芳香四溢,象柳条郁郁成荫。光灿灿如旋风拔地而起,沉甸甸如积支笔下生文。 文章体式千差万别,客观事物多种多样,事物繁多变化无穷,圆满此很难描摹形象。辞采如同争献技艺的能工,文意好比掌握蓝图的巧匠,文辞当不当用他要仔细斟酌,文章或深或浅他都分毫不让。即或违反写作常规,也要极力描绘形象。因此喜欢渲染的人,崇尚华丽词藻;乐于达理的人,重视语言精当。言辞过于简约,文章格局不大论述充分畅达,文章气势旷放。诗用以抒发感情,要辞采华美感情细腻,赋用以铺陈事物。要条理清晰,语言清朗。碑用以刻记功德,务必文质相当,诔用以哀悼死者,情调应该缠绵凄怆。铭用以记载功劳,要言简意深,温和顺畅。箴用以讽谏得失,抑杨顿挫,文理清壮。颂用以歌功倾德,从容舒缓,繁采华彰,论用以评述是非功过,精辟缜密,语言流畅。奏对上陈叙事,平和透彻,得体适当。说明以论辨说理,奇诡诱人,辞彩有光,文体区分大致如此,共同要求禁止邪放。辞义畅达说理全面,但要切记不能冗长。 客观事物千姿百态,文章体式也常变迁。为文立意崇尚冷气巧,运用文辞贵在华妍、音调高低错落有致,好象五色配合鲜艳。虽说取舍本无定律,文辞安排很难合适;但要通晓变化的规律、次序,就象开泉纳流吻自然。假如错过变化时机再去凑合,犹如以尾续首,颠倒混乱。如果颜色配搭不当,就会混浊不清色泽有艳。 有时下文对上文有损害,有时上文对下文影响。有时语言不顺而事理连贯,有时语言连贯而事有妨。把它分开两全齐美,合在一起互相损伤。所用辞意严格考较,去留取舍他细衡量。如用法度加以权衡,丝毫不差合乎词章。 有时辞藻繁多义理丰富,欲达之意却不清楚。文章主题只有一个,意思说尽不再赘述。关键地方简要几句,突出中心这是警语。尽管讲得条条有理,借助警句才更有力。文章果能利多弊少,就该满足不再改易。 有时组织词义如编彩绘,严密漂亮光泽鲜艳。辞采富丽象斑烂锦秀,情调凄婉如乐器和弦。果真自己没有独创,恐怕就要雷同前贤。虽出自个人锦心绣口,也怕别人用于我先。假如确能有伤品誉,虽然心爱一定削删。 有时个别句子出类拨萃,象芦苇开花禾苗秀稳。如声不可拴,影不可追,佳句孤零零超然独立,绝非庸言能够相配。心茫然很难再寻佳句,犹豫徘徊又不忍将客观存它舍弃。文有奇就象石中藏玉使山岭坐辉,又象水中含珠令河川秀媚。未经整枝的灌木踢然不美,招来翠鸟也会为它增加。 文章作用很大,许多道理借它传扬。道传万里畅通无阻,沟通亿载它是桥梁。往能挽救文武之道使之不至衰落,它能宏扬教化使其免于泯灭。人生道路多么广远它都能指明,世间哲理多么精微客观存在都能囊括。它的作用同雨露滋润万物本比,它的手法幽微简直与鬼神相似。文章刻于金石美德传遍天下,文章播于管弦更能日新月异。
注释
才士:卽文章之士。 作:作文。 窃:私意。 用心:构思。 放言:运用语言。 遣辞:修饰词语。 良:实在。 妍:好。 蚩:通「媸」,卽醜。 好恶(hào wù):喜好和厌恶,指兴趣。 属文:缀文。 意:构思之意。 称物:适合外物。 逮意:表达思想。 知:指通晓作文之理。 能:指个人实际写作。 盛藻:美文。 利害:关键。 殆:或者。 曲尽其妙:穷尽文章写作的奥妙。 操斧伐柯:指借鉴前人创作经验。 随手之变:指具体作文的灵活变化。 云尔:句尾助词。 伫:久立。 中区:天地间。 玄览:深刻的观察 颐:陶冶。 典坟:古典。 懔懔:危惧貌。 眇眇:高远貌。 怀霜、临云:言高洁也。 世德:世代相传的德行。 骏烈:丰功伟绩。 清:节操。 芬:芳名。 林府:林海,指众多的文章。 嘉:赞美。 丽藻:美丽的语言。 慨:有所感受。 投篇:进入写作。 宣:表达。 其始:构思开始。 收视反听:不视不听。 耽思傍讯:深思博采。 精:精神。 骛:奔驰。 八极:喻远,万仞,喻高。 其致:文思到来。 曈昽:天蒙蒙亮。 昭晣:明显。 互进:纷至沓来。 倾:倾注。 群言:众说。 沥液、芳润:指精华。 漱:咀嚼。 天渊:星名。 安流:平静流动。 濯:洗涤。 潜浸:沉浸。 沉辞怫悦:吐辞艰涩。 联翩:联绵不断。 翰鸟:卽山鸡。 缨:中箭。 缴:生丝缕。 曾:通层。 阙文:古籍脱文。 遗韵:佚诗之类。 谢:弃去。 华:通花。 披:指开过。 秀:以喻文。 振:发生。 抚:引申为搜索。 选义:按照内容。 按部、就班:安排位置。 考辞:提炼语言。 「或本隐以之显,或求易而得难」句:言或本之于隐而遂之显,或求之于易而便得难。 虎变:虎毛色更新,斑斓生色。 扰:驯服。 见:通现。 澜:散。 妥帖:恰当。 岨峿:不相合。 罄:尽。 澄心:潜心。 眇:精。两句言细致思索,深思熟虑。 笼:囊括。 形内:胸中。 挫:折服。 踯躅:徘徊不前。 流离:转徙。 濡(rú):渍。 理:文义。 立干:树立根本。 信:真。 情貌之不差:指辞与义相合。 觚(gū):方形的木简。 率尔:不经意。 藐然:渺茫。 伊:发语辞。 兹事:谓文。 钦:敬佩。 函:含也。 绵邈:长久不绝。 尺素:径尺的生绢。 滂沛:盛大。 恢:扩大。 按:抑按。 言思虑一发:愈深恢大。 蕤(ruí):草木华垂貌。 馥馥:芳香。 森森:树木茂盛。 粲:鲜明。 猋(biāo):暴风。 郁云:浓云。 翰林:文士荟萃之处。 「体有万殊,物无一量」句:文章之体,有万变之殊; 形难为状:众物之形,无一定之量也。 纷纭:杂乱。 挥霍:疾速。 程:展示。 效伎:表现技巧。 司:主。 契:指意思相合。 夸目:炫耀。 奢:浮夸。 惬:快意。 当:恰到好处。 缘情:因情。 绮靡:艳丽。 体物:状物。 浏亮:清明。 博约:事博文约。铭以题勒示后,故博约温润;箴以讥刺得失,故顿挫清壮。 禁邪:禁止邪说。 制放:制止荒诞。 辞达:语言通畅。 理举:理合。 多姿:万物万形,故曰多姿。 会意:立意。 遣言:运用语言。 音声迭代:指文辞更替,而成文章,若五色相宣而为绣。 逝止:去留,指语辞取舍。 无常:无穷。 崎锜:艰险不安。 难便:不适合。 达变:通晓变化之理。 识次:识别事物的次第。 纳泉:容纳。 失机:失去机会。 操末以续颠:指始末颠倒。 秩叙:次序。 淟涊(niǎn):垢浊。 殿最:次第的等级,上者为最,下者为最。 指适:恰当。 藻思:文情。 绮合:文彩合于情思。 千眠:光色盛貌。 缛绣:彩色缤纷。 繁弦:曲调复杂。 杼轴:以织喻。虽出自己情,惧佗人先己也。 苕(tiáo):草苕。 颖:禾穗。言作文利害,理难俱美,或有一句同乎苕发颖竖,离于众辞,绝于致思。 牢落:犹辽落。 言思心牢落:而无偶揥之意,徘徊而未能也。 揥:去。 榛(zhēn):小栗。 楛(kǔ):作箭之木。 榛楛:庸音。珠玉既存,榛楛亦美。 短韵:小文,卽诗。言文小而事寡,故曰穷迹;迹穷而无偶,故曰孤兴。 象:类。其音既瘁,其言徒靡,类乎下管,其声偏疾,升歌与之间奏,虽复相应而不和谐。 漂:犹流。 不归:不归于实。 幺:小。鼓琴循弦谓之徽,悲雅俱有,所以成乐,直雅而无悲则不成。 嘈囋(zá):声貌。 防露:未详。 桑间濮(pú)上之音,亡国之音。 约:俭也。 适:之。 微:妙。 袭:因。 沿:因述。 袂:衣袖。 遣:发。 华说:巧言。 淑:善。 常尤:缠子,董无心曰,罕得事君子,不识世情尤非也。 受㰞:蚩欠,笑。 琼敷、玉藻:喻文。 菽:藿(huò)也。 橐(tuó):排橐,冶铸者用以吹火使炎炽。 钥:乐器。说文曰,橐,囊也。 嗟不盈于予掬:毛诗曰:「终朝采绿,不盈一掬。」毛苌曰:「绿,王刍。两手曰掬。」 挈瓶:喻小智之人,以注在上。 属:续。 踸踔(chuō):无常,谓脚长短。国语曰:「有短垣,君不逾。」 庸:常。 缶:瓦器而不鸣,更蒙之以尘,故取笑乎玉之鸣声。 纪:纲纪也。 遏:止。 天机:自然。 天机:言万物转动,各有天性,任之自然,不知所由然。 威蕤:盛貌。 馺遝(sà tà):连续不断,引申为盛多貌。 毫:笔。 纂文曰:书缣曰素。 底:着也。 滞:废也。 枯木:取其寂漠无情。 涸:竭。 翳:奄。 乙:抽,难出之貌。 物:事也。 戮:并。 言文之不来,非予力之所并。 开:谓天机骏利。 塞:谓六情底滞。 兹文:泛指文章。 贻:传。 象:取法。 文武:文王、武王之道。 泯:灭。 涂:通途。 弥:不止,引申为到达。 纶:知。 「配沾润于云雨,象变化乎鬼神」:山大云多,沾润天下,喻文有云雨之智,似鬼神般变化多端。 被:覆盖。 金:锺鼎。 石:碑碣。 流:谱。 管弦:乐器。
赏析
《文赋》是晋代陆机的文艺理论作品。 该赋序言说明创作缘由和意图,指出“意不称物,文不逮意”的困惑,认为对写作的认识,虽然可以借览前人的经验,但主要靠个人在实践中摸索。“意物文”与“知能”的各自关系,是写作应处理的两大难题。接着叙述创作前的准备以及写进入写作过程后,要保持精神意念的高度集中,排除任何杂扰,全心投入构思,充分运用想象和联想,而获得形象准确的语言,极为艰难,要发掘昔日积累,寻求充分表达情志的新颖文辞。然后论创作立意,并从思想、语辞两方面,说明写作的乐趣,又论述文体多样性的成因,分析十种文种特征,论作文时注意处理的四个问题,说明创作的艰难,最后论艺术灵感及文章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