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区寄传

唐 · 柳宗元  全唐文卷五百九十二

柳先xiān生shēng曰yuē:越yuè人rén少shǎo恩ēn,生shēng男nán女nǚ,必bì货huò视shì之zhī。自zì毁huǐ齿chǐ以yǐ上shàng,父fù兄xiōng鬻yù卖mài以yǐ觊jì其qí利lì。不bù足zú,则zé取qǔ他tā室shì,束shù缚fù钳qián梏gù之zhī,至zhì有yǒu须xū鬣liè者zhě,力lì不bù胜shèng,皆jiē屈qū为wéi僮tóng。当dāng道dào相xiāng贼zéi杀shā以yǐ为wéi俗sú。幸xìng得dé壮zhuàng大dà,则zé缚fù取qǔ幺yāo弱ruò者zhě,汉hàn官guān因yīn以yǐ为wéi己jǐ利lì,苟gǒu得dé僮tóng,恣zì所suǒ为wéi不bù问wèn。以yǐ是shì越yuè中zhōng户hù口kǒu滋zī耗hào,少shǎo得dé自zì脱tuō。惟wéi童tóng区qū寄jì以yǐ十shí一yī岁suì胜shèng,斯sī亦yì奇qí矣yǐ。桂guì部bù从cóng事shì杜dù周zhōu士shì为wéi余yú言yán之zhī。

童tóng寄jì者zhě,柳州zhōu荛ráo牧mù儿ér也yě。行háng牧mù且qiě荛ráo,二èr豪háo贼zéi劫jié持chí反fǎn接jiē,布bù囊náng其qí口kǒu。去qù逾yú四sì十shí里lǐ之zhī虚xū所suǒ卖mài之zhī。寄jì伪wěi儿ér啼tí,恐kǒng栗lì,为wéi儿ér恒héng状zhuàng,贼zéi易yì之zhī,对duì饮yǐn,酒醉zuì。一yī人rén去qù为wéi市shì,一yī人rén卧wò,植zhí刃rèn道dào上shàng。童tóng微wēi伺sì其qí睡shuì,以yǐ缚fù背bèi刃rèn,力lì下xià上shàng,得dé绝jué,因yīn取qǔ刃rèn杀shā之zhī。逃táo未wèi及jí远yuǎn,市shì者zhě还huán,得dé童tóng,大dà骇hài,将jiāng杀shā童tóng。遽jù曰yuē:“为wéi两liǎng郎láng僮tóng,孰shú若ruò为wéi一yī郎láng僮tóng耶yé?彼bǐ不bù我wǒ恩ēn也yě。郎láng诚chéng见jiàn完wán与yǔ恩ēn,无wú所suǒ不bù可kě。”市shì者zhě良liáng久计jì曰yuē:“与yǔ其qí杀shā是shì僮tóng,孰shú若ruò卖mài之zhī?与yǔ其qí卖mài而ér分fēn,孰shú若ruò吾wú得dé专zhuān焉yān?幸xìng而ér杀shā彼bǐ,甚shèn善shàn。”即jí藏cáng其qí尸shī,持chí童tóng抵dǐ主zhǔ人rén所suǒ。愈yù束shù缚fù,牢láo甚shèn。夜yè半bàn,童tóng自zì转zhuǎn,以yǐ缚fù即jí炉lú火huǒ烧shāo绝jué之zhī,虽suī疮chuāng手shǒu勿wù惮dàn;复fù取qǔ刃rèn杀shā市shì者zhě。因yīn大dà号hào,一yī虚xū皆jiē惊jīng。童tóng曰yuē:“我wǒ区qū氏shì儿ér也yě,不bù当dāng为wéi僮tóng。贼zéi二èr人rén得dé我wǒ,我wǒ幸xìng皆jiē杀shā之zhī矣yǐ!愿yuàn以yǐ闻wén于yú官guān。”

虚xū吏lì白bái州zhōu,州zhōu白bái大dà府fǔ。大dà府fǔ召zhào视shì儿ér,幼yòu愿yuàn耳ěr。刺cì史shǐ颜yán证zhèng奇qí之zhī,留为wéi小xiǎo吏lì,不bù肯kěn。与yǔ衣yī裳cháng,吏lì护hù还huán之zhī乡xiāng。乡xiāng之zhī行háng劫jié缚fù者zhě,侧cè目mù莫mò敢gǎn过guò其qí门mén。皆jiē曰yuē:“是shì儿ér少shǎo秦qín武wǔ阳yáng二èr岁suì,而ér讨tǎo杀shā二èr豪háo,岂qǐ可kě近jìn耶yé!”

译文
柳先生说:越地的人寡恩薄情,无论生男生女,都把他们当作货物一般看待。孩子七八岁以后,父母就为贪图钱财而把他们卖掉。如获得的钱财还不能满足他们的贪欲,便去偷他人的子女。得手后就用铁箍套颈,木铐铐手,以防逃跑,甚至有的成年人因敌不过束缚者也被逼为奴仆。当时在大路上互相残杀已习染成风,有幸而能长得强壮高大的人就去绑架那些力小体弱的人。汉族官吏则利用这种恶习为自己谋利,只要能得到僮仆,他们就放纵而不加追究。因此,越地人口减少,很少有人能逃脱作僮仆的悲惨命运。只有区寄,以十一岁的小小年纪却战胜了绑架他的强盗,这也算够奇特的了。桂州都督从事杜周士对我讲了这件事。 儿童区寄,是郴州地区打柴放牛的孩子。一天,他正一边放牛一边打柴,有两个蛮横的强盗把他绑架了,反背着手捆起来,用布蒙住他的嘴,离开本乡四十多里地,想到集市上把他卖掉。区寄装着小孩儿似的哭哭啼啼,害怕得发抖,做出一幅孩子常有的胆小的样子。强盗并不把他放在心上,相对喝酒,喝醉了。其中一个强盗离开前去集市谈买卖孩子的生意,另一个躺下来,把刀插在路上。区寄暗暗看他睡着了,就把捆绑自己的绳子靠在刀刃上,用力地上下磨动,绳子断了;便拿起刀杀死了那个强盗。区寄逃出去没多远,那个上集市谈买卖的强盗回来了,抓住区寄,非常惊恐,打算要杀掉他。区寄急忙说:“做两个主人的奴仆,哪里比得上做一个主人的奴仆呢?他不好好待我,主子你果真能保全我的性命并好好待我,无论怎么样都可以。”强盗盘算了很久,心想:“与其杀死这个奴仆,哪里比得上把他卖掉呢?与其卖掉他后两个人分钱,哪里比得上我一个人独吞呢?幸亏杀掉了他,好极了!”随即埋藏了那个强盗的尸体,带着区寄到集市中窝藏强盗的主人那里。他越发把区寄捆绑得结实。到了半夜,区寄自己转过身来,把捆绑的绳子就着炉火烧断了,虽然烧伤了手也不怕;又拿过刀来杀掉了做买卖的强盗。然后大声呼喊,整个集市都惊动了。区寄说:“我是姓区人家的孩子,不该做奴仆。两个强盗绑架了我,幸好我把他们都杀了,我愿把这件事报告官府。” 集镇的差吏把这件事报告了州官。州官又报告给府官。府官召见了区寄,年幼老实罢了。刺史颜证认为他与众不同,便留他做小吏,区寄不愿意。刺史于是送给他衣裳,派官吏护送他回到家乡。乡里干抢劫勾当的强盗,都斜着眼睛不敢正视区寄,没有哪一个敢经过他的家门,都说:“这个孩子比秦武阳小两岁,却杀死了两个强贼,怎么可以靠近他呢?”
注释
童:儿童。区寄:姓区名寄。 越人:古代指岭南一带的少数民族。恩:慈爱。 货视之:把他们当作货物一样看待。 毁齿:指换去乳牙。儿童至七八岁乳牙脱落,换生恒牙。 鬻(yù)卖:出卖。觊(jì):希图,贪图。 他室:人家的孩子。 钳梏(gù):用铁箍套颈,用木铐铐手。 至有须鬣(liè)者:甚至有因拘禁年久而长了胡须的成年人。鬣,髭须。 力不胜:体力支持不住。 僮:仆人。当道:在大路上,指明火执仗。 贼杀:伤害残杀。 幸:侥幸。 幺(yāo):幼小的儿童。 汉官:唐王朝派往少数民族地区的官吏。因以为己利:借此为自己谋利。 苟:如果。 恣所为:放任他们胡作非为。恣:听任,放纵。 滋耗:增加消耗,指死亡人数增多,人口减少。滋:加多。 少得自脱:很少有人能逃脱被劫持被杀害的命运。 以十一岁胜:以只有十一岁的小小年纪就战胜了绑架他的强盗。 斯:这。 桂部:唐高宗永徽以后分岭南道为广州、桂州、容州、邕州、交州五都督府,统称“岭南五管”。桂部是五管之一,故又称桂管,即桂州都督府。从事:官名,州都地方长官的副手。 柳州:原为郴(chēn)州,陈景云《柳集点勘》经过考证,认为“‘郴’当从《文苑》作‘柳’”,并认为区寄的故事是柳宗元在永州听杜周士说的。可信。荛(ráo)牧儿:打柴放牧的孩子。荛:打柴。 行牧且荛:一面放牧,一面打柴。行:从事。荛:打柴。且,连词。 豪贼:强盗。豪,强横;贼:古代时指强盗。反接:反背着手捆起来。 布囊其口:用布捂住他的嘴。囊:口袋,这里做动词用意为捂住。 虚:通“墟”,集市。 伪:假装。 恐栗:恐惧发抖。栗,发抖。 为儿恒状:做出小孩常有的那种样子。恒状:常有的情态。 易:意动用法,轻视,不在意。 为市:去做人口买卖,谈生意,指寻找买主。 植刃道上:把刀插在路上。 微伺:暗地等候。伺:窥察。微:偷偷地。 以缚背刃:把捆他的绳子靠在刀刃上。 力上下:用力上下来回磨。 绝:断。 遽(jù):急忙。 郎:当时奴仆称主人为郎。 孰若:何如,哪里比得上。 不我恩:不好好对待我。 郎诚见完与恩:你果真能保全我的性命并好好待我。完:保全。 良久:很久。计:盘算。 专:独自占有。 主人:指墟所窝藏豪贼的人家。 即:靠近。 疮:通“创”这里指烧伤。惮(dàn):害怕。 大号(háo):大声呼叫。哭叫。 愿以闻于官:希望把这件事报告给官府。 虚吏:管理集市的官吏。白:报告。州:指州官。 大府:“大”通“太”指州的上级官府。 幼愿:年幼而老实,愿,老实。 刺史:州的行政长官。颜证:唐代大臣和书法家颜真卿的从侄,曾任桂州刺史、桂管观察使。 护还之乡:护送他回乡。之,代区寄。 行劫缚者:专干绑架,抢东西的人。 侧目:不敢正视,形容畏惧。 秦武阳:战国时燕国的少年勇士,他十三岁时就能杀强暴的人。 讨杀:杀。讨:讨伐。
赏析
《童区寄传》是唐代文学家柳宗元创作的一篇传记文学作品,写了一个真实的故事:儿童区寄被两个强盗劫持后,凭着自己的勇敢机智,终于手刃二盗,保全了自己。作者抓住人物的性格特征,从不同角度、不同侧面刻画出一个勇敢机智、不畏强暴而又纯朴憨厚的少年英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