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逝赋

晋 · 陆机  全晋文,文选卷十六

昔xī每měi闻wén长cháng老lǎo追zhuī计jì平píng生shēng同tóng时shí亲qīn故gù,或huò凋diāo落là已yǐ尽jìn,或huò仅jǐn有yǒu存cún者zhě。余yú年nián方fāng四sì十shí,而ér懿yì亲qīn戚qī属shǔ,亡wáng多duō存cún寡guǎ;昵nì交jiāo密mì友yǒu,亦yì不bù半bàn在zài。或huò所suǒ曾zēng共gòng游yóu一yī涂tú,同tóng宴yàn一yī室shì,十shí年nián之zhī外wài,索suǒ然rán已yǐ尽jìn,以yǐ是shì哀āi思sī,哀āi可kě知zhī矣yǐ,乃nǎi作zuò赋fù曰yuē:

伊yī天tiān地dì之zhī运yùn流,纷fēn升shēng降jiàng而ér相xiāng袭xí。日rì望wàng空kōng以yǐ骏jùn驱qū,节jié循xún虚xū而ér警jǐng立lì。嗟jiē人rén生shēng之zhī短duǎn期qī,孰shú长cháng年nián之zhī能néng执zhí,时shí飘piāo忽hū其qí不bù再zài,老lǎo晼wǎn晚wǎn其qí将jiāng及jí。怼duì琼qióng蕊ruǐ之zhī无wú征zhēng,恨hèn朝zhāo霞xiá之zhī难nán挹yì。望wàng汤tāng谷gǔ以yǐ企qǐ予yú,惜xī此cǐ景jǐng之zhī屡戢jí。

悲bēi夫fū,川chuān阅yuè水shuǐ以yǐ成chéng川chuān,水shuǐ滔tāo滔tāo而ér日rì度dù。世shì阅yuè人rén而ér为wéi世shì,人rén冉rǎn冉rǎn而ér行háng暮mù。人rén何hé世shì而ér弗fú新xīn,世shì何hé人rén之zhī能néng故gù。野yě每měi春chūn其qí必bì华huá,草cǎo无wú朝zhāo而ér遗yí露lòu。经jīng终zhōng古gǔ而ér常cháng然rán,率shuài品pǐn物wù其qí如rú素sù。譬pì日rì及jí之zhī在zài条tiáo,恒héng虽suī尽jìn而ér弗fú悟wù。虽suī不bù悟wù其qí可kě悲bēi,心xīn惆chóu焉yān而ér自zì伤shāng。亮liàng造zào化huà之zhī若ruò兹zī,吾wú安ān取qǔ夫fū久长cháng。

痛tòng灵líng根gēn之zhī夙sù陨yǔn,怨yuàn具jù尔ěr之zhī多duō丧sāng。悼dào堂táng构gòu之zhī颓tuí瘁cuì,悯mǐn城chéng阙quē之zhī丘荒huāng。亲qīn弥mí懿yì其qí已yǐ逝shì,交jiāo何hé戚qī而ér不bù忘wàng。咨zī余yú命mìng之zhī方fāng殆dài,何hé视shì天tiān之zhī芒máng芒máng。伤shāng怀huái凄qī其qí多duō念niàn,戚qī貌mào悴cuì而ér鲜xiān欢huān。幽yōu情qíng发fā而ér成chéng绪xù,滞zhì思sī叩kòu而ér兴xīng端duān,此cǐ世shì之zhī无wú乐lè,咏yǒng在zài昔xī而ér为wéi言yán。

居jū充chōng堂táng而ér衍yǎn宇yǔ,行háng连lián驾jià而ér比bǐ轩xuān。弥mí年nián时shí其qí讵jù几jī,夫fū何hé往wǎng而ér不bù残cán。或huò冥míng邈miǎo而ér既jì尽jìn,或huò寥liáo廓kuò而ér仅jǐn半bàn。信xìn松sōng茂mào而ér柏bǎi悦yuè,嗟jiē芝zhī焚fén而ér蕙huì叹tàn。苟gǒu性xìng命mìng之zhī弗fú殊shū,岂qǐ同tóng波bō而ér异yì澜lán,瞻zhān前qián轨guǐ之zhī既jì覆fù,知zhī此cǐ路lù之zhī良liáng艰jiān。启qǐ四sì体tǐ而ér深shēn悼dào,惧jù兹zī形xíng之zhī将jiāng然rán。毒dú娱yú情qíng而ér寡guǎ方fāng,怨yuàn感gǎn目mù之zhī多duō颜yán,谅liàng多duō颜yán之zhī感gǎn目mù,神shén何hé适shì而ér获huò怡yí。寻xún平píng生shēng于yú响xiǎng像xiàng,览lǎn前qián物wù而ér怀huái之zhī。

步bù寒hán林lín以yǐ凄qī恻cè,玩wán春chūn翘qiáo而ér有yǒu思sī,触chù万wàn类lèi以yǐ生shēng悲bēi,叹tàn同tóng节jié而ér异yì时shí,年nián弥mí往wǎng而ér念niàn广guǎng,途tú薄báo暮mù而ér意yì迮zé。亲qīn落là落là而ér日rì稀xī,友yǒu靡mí靡mí而ér愈yù索suǒ。顾gù旧jiù要yào于yú遗yí存cún,得dé十shí一yī于yú千qiān百bǎi。乐lè隤tuí心xīn其qí如rú忘wàng,哀āi缘yuán情qíng而ér来lái宅zhái。托tuō末mò契qì于yú后hòu生shēng,余yú将jiāng老lǎo而ér为wéi客kè。

然rán后hòu弭mǐ节jié安ān怀huái,妙miào思sī天tiān造zào,精jīng浮fú神shén沧cāng,忽hū在zài世shì表biǎo,悟wù大dà暮mù之zhī同tóng寐mèi,何hé矜jīn晚wǎn以yǐ怨yuàn早zǎo。指zhǐ彼bǐ日rì之zhī方fāng除chú,岂qǐ兹zī情qíng之zhī足zú搅jiǎo。感gǎn秋qiū华huá于yú衰shuāi木mù,瘁cuì零líng露lòu于yú丰fēng草cǎo。在zài殷yīn忧yōu而ér弗fú违wéi,夫fū何hé云yún乎hū识shí道dào。将jiāng颐yí天tiān地dì之zhī大dà德dé,遗yí圣shèng人rén之zhī洪hóng宝bǎo。解jiě心xīn累léi于yú末mò迹jì,聊liáo优yōu游yóu以yǐ娱yú老lǎo。

译文
过去常常听老人们追忆,计算起小时的亲友,有的早已离开人世,有的还活着。我的年龄才四十岁,可最亲近的人大多都已去世,健在的只有少数;亲近的知交或朋友,活着的也不到一半。其中有些人曾经跟我同路游冶,同室宴乐,可十年之后却全已在九泉之下安息。我的心中因此充满悲哀,其程度当然可想而知。于是我情不自禁,写下这篇赋作: 天气与地气运转流行,或升或降,互相承继。太阳向着长天不停地奔驰,四时沿着虚空迅速地逝去,真使人因此警动,因此久久地伫立。人生如此短暂使我悲叹,没有谁能够获得生命的永恒!时光匆匆飘逝永远不再回头,而我生命的暮年眨眼就会到来。琼蕊延生的说法没有应验使我愤恨;相传朝霞可以养生却难以挹取,这更使我痛惜。为了眺望太阳升起的汤谷我掂起脚跟,痛心的是太阳的光芒却葵要藏避。 多么令人悲伤,江河由细水汇聚而成,可流水却一天天滔滔不绝地奔去;世代由众人聚集而成,可人们却一日日走向人生的残年!无论何世,人都是代代更新,那一代能够长生不死!郊野上每年春天都繁花似锦,可花花草草没有几天便披满了霜露。从古到今永远如此,所有的事物一律不能长久!譬如木槿盛开枝头,常常是已经凋落也不曾醒悟。虽然它不曾意识到自己生命的可悲,可我的心灵却为此惆怅、为此感伤。如果造化确实如此,我又如何能够得到人生的久长! 祖、父早逝使我悲痛,兄弟多丧使我怨愤。看到前辈创建的遗业已经毁坏,我心中充满悲恸;看到城郭宫阙变为废墟和荒野,我心中全是哀伤。多么好的亲人已经长逝,多么近的知交已经死亡。嗟叹自己的生命现在充满了危险,仰望苍天却只见一派苍茫。悲伤满怀,忧思郁结;哀凑憔悴,落寞少欢。深情幽思,撩动叩发出千头万绪。此生无乐,使我惨然,回忆往昔于是吟咏成诗。 当初居住则济济一堂,出行则并驾齐驱。从那时到如今才有几年,可一切东西都已残缺不全!或者幽深邈远而空空荡荡,或者空廊深邃只存原来的一半。我真的相信柏树为松树茂盛而喜悦,我尤其感慨蕙草为紫芝被烧而悲叹。人的生命短哲而没有差别,就像水流同波而没有异润。看看那些人死在我前面就像车子倾覆,我便明白人生的道路实在是充满艰难。瞧瞧自己的躯体我深深的悲伤,担忧这一身躯也将溘然然长逝,化为异物!我感到痛心的是无法使自己的心情愉快,我感到怨愤的是那么多死者的容颜一一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既然有那么多死者浮现在我的心头,那么我的精神又能从什么地方得到欢乐!从这些音容笑貌中寻找着自己的亲友,看看那些与他们有关的辜物在我的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思念。 寒林漫步我深感哀伤,玩味春天万物茂盛的景象我更是浮想联翩。环顾万物无不引起我心中的伤感,节候虽同而人各异时使我不禁长叹。时光越是流逝,忧思越是深广;时光的流逝使我倍感急迫,正如要走的道路还很遥远可太阳却已落入西山。亲人一天天越来越少,朋友一天天去世更多。回顾自己的至交,依然活着的没有儿个。欢乐从心中消亡如同早已失落,悲哀却依附着我的情思盘踞在自己的心头。把我的情谊托付给后生青年,我将衰老而死,成为世人的远客。 于是我抑制、德住自己的志节和怀袍,来思索自然造化万物的道理。我的精神时起时沉,忽然间超出世外。我醒悟到死亡本是世人共同的安息,没有必要夸耀晚兄,没有必要怨恨早亡。那日月的流逝只不过是件外常普通的享情,怎么能让它搅动我澹泊而又平静的心情!为衰老的树木上朵朵秋花而感叹,为茂盛的草丛上领颗露珠而悦悴,处于深忧之中而不能超脱,怎么能够葬得上明白大道!我将培养自己的生命,我将遗弃身外的高位。我将把自己的心灵从忧思中解脱出来,姑且逍遥自在以使自己的晚年过得更加愉快。
注释
长老:年高者的通称。追计:追忆。平生:平时,平素。亲故:朋友。 凋落:指逝世。 懿(yì)亲:至亲。戚属:亲属。 昵(nì)交:交往深笃者。 不半在:在世的不到一半。 所:语助词。涂:通“途”。 索然:尽的样子。 运流:运动。 纷:不定的样子。升降:指变化。《礼记·月令》:“天气下降,地气上腾,而百化兴焉。”袭:继续。 骏驱:如骏马奔驰,指时间迅速。 节:时令。循虚:随着虚宿的转动。虚,二十八宿之一,又名玄枵,颛顼之虚、北陆,为北方玄武之第四宿。有二星,今立秋节于正二刻一分的中星。警立:迅速出现,指时节推移很快。 长年:长生不老。执:保持。 飘忽:快疾的样子。不再:一卷不返。 晼(wǎn)晚:日将暮,喻年迈。 怼(duì):怨恨。琼蕊:传说中琼树的花蕊,似玉屑,食之长生不老。无征:不灵验。 挹(yì):牵制,留住。 汤谷:传说旧出日落之处。企予:使自己脚跟踮起,指盼望心切,以至翘首企足。 惜:痛惜。景:影,时光。戢(jí):收藏。 阅:汇集。 日度:每天流淌。 冉(rǎn)冉:渐渐。行暮:走向暮年。 新:更新。 故:保持原状,指永远年轻。 遗露:留下露水。 终古:久远。 率:大率,一般。品物:各种事物。如素:如故。 日及:木槿的别名,其花晨开暮谢。 悟:明白。 惆:惆怅。伤:感伤。 亮:通“谅”,的确。造化:自然规律。 灵根:木根,指祖考。夙陨(sùyǔn):早逝。 具尔:指兄弟。《诗经·大雅·行苇》:“戚戚兄弟,莫远具尔。” 堂构:堂基屋宇。颓瘁(tuícuì):坍塌,圮毁。 愍(mǐn):哀怜。丘荒:废墟,荒地。 亲:亲人。弥懿:十分美好。 交:交往,朋友。戚:忧伤。 咨:叹词。方殆(dài):将要遇到危殆,指将逝。 芒芒:昏愦不明。 貌瘁:面容黄瘦。 幽情:郁积之情。发:表现在外。 叩:通“扣”,凝积。 在昔:往昔,从前。 充堂:东西充满庭堂。衍宇:物儡堆满屋宇。 莲驾:车驾相连。比轩:车栏杆相比。 弥年:临终之年。讵(jù):曾,竟。 残:毁坏。 寥廓:空旷西。 信:的确。松茂而柏悦:喻朋友亲人健在则自己欢喜。 芝焚而蕙(huì)叹:喻指亲朋至友逝世则自己哀伤。 前轨:前面的车子,指先逝者。 此路:指死亡之路。 启四体:指将死。启,通“瞽”,视。据《论语·泰伯》载,曾子有病,把他的学生召来说:“启予足,启予手。” 兹形:指自身。 毒:恨。娱情:使心情欢乐。寡方:缺少办法。 感目:眼睛所看到的。多颜:指死去的人很多。怀念死去的人,想起的多是其颜面,所以说“多颜”。 神何适:精神寄托在哪里。获怡:得到快乐。 寻:寻思。响像:音容笑貌。 前物:指逝者恋物。 玩:赏。春翘(qiào):春天茂盛的万物。 万类:一切事物。 弥往:长往,不停地留逝。 途:指人生之路。薄暮:指晚年。意迮(zé):怀念之情迫切。 落落:稀少的样子。 靡靡:将尽的样子。 顾:回想。旧要:往日与朋友的约定。遗存:遗物。 得:指实现。十一:十分之一,意思是很少。 隤(tuí):通“遗”,遗失。 末契:小小心愿。 老而为客。:将要老死的委婉说法。《古诗十九首·青青陵上柏》:“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弭(mǐ)节:停车,此指结束人生途程。安怀:心内安宁。 造:自然生成。 精浮神沦:精神时而高涨,时而平静。 世表:人世以外。 大暮:长夜,指永离人世。寐:指死。 矜(jīn):夸耀。晚:指死得迟。 日之方除:时光正在逝去毛。 搅:扰乱。 瘁:忧伤。 殷忧:深深的忧愁。违:离开。 识道:悟透玄炒之理。 颐:保养。天地之大德:指生命。 遗:抛弃。圣人之洪宝:指权位。《周易·系辞下》:“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 心累:内心的负担,指功名。末迹:末路,指年老。 优游:悠闲自得。
赏析
《叹逝赋》是西晋诗人陆机创作的一篇赋。此赋先写对万物变化无常的感叹,再写对亡亲故友的痛悼,最后写作者的归隐意向。全赋在表达方式上多用排比和骈偶,在用词上运用了大量华丽的辞语和心理动词,在有限的篇幅中铺采摛文,一波三折,把生命易逝的悲哀表达得酣畅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