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传

唐 · 柳宗元  全唐文卷五百九十二

宋sòng清qīng,长cháng安ān西xī部bù药yào市shì人rén也yě,居jū善shàn药yào。有yǒu自zì山shān泽zé来lái者zhě,必bì归guī宋sòng清qīng氏shì,清qīng优yōu主zhǔ之zhī。长cháng安ān医yī工gōng得dé清qīng药yào辅fǔ其qí方fāng,辄zhé易yì雠chóu,咸xián誉yù清qīng。疾jí病bìng疕bǐ疡yáng者zhě,亦yì毕bì乐lè就jiù清qīng求药yào,冀jì速sù已yǐ。清qīng皆jiē乐lè然rán响xiǎng应yīng,虽suī不bù持chí钱qián者zhě,皆jiē与yǔ善shàn药yào,积jī券quàn如rú山shān,未wèi尝cháng诣yì取qǔ直zhí。或huò不bù识shí遥yáo与yǔ券quàn,清qīng不bù为wéi辞cí。岁suì终zhōng,度dù不bù能néng报bào,辄zhé焚fén券quàn,终zhōng不bù复fù言yán。市shì人rén以yǐ其qí异yì,皆jiē笑xiào之zhī曰yuē:“清qīng,蚩chī妄wàng人rén也yě。”或huò曰yuē:“清qīng其qí有yǒu道dào者zhě欤yú?”清qīng闻wén之zhī曰yuē:“清qīng逐zhú利lì以yǐ活huó妻qī子zǐ耳ěr,非fēi有yǒu道dào也yě。然rán谓wèi我wǒ蚩chī妄wàng者zhě亦yì谬miù。”

清qīng居jū药yào四sì十shí年nián,所suǒ焚fén券quàn者zhě百bǎi数shù十shí人rén,或huò至zhì大dà官guān,或huò连lián数shù州zhōu,受shòu俸fèng博bó,其qí馈kuì遗yí清qīng者zhě,相xiāng属shǔ于yú户hù。虽suī不bù能néng立lì报bào,而ér以yǐ赊shē死sǐ者zhě千qiān百bǎi,不bù害hài清qīng之zhī为wéi富fù也yě。清qīng之zhī取qǔ利lì远yuǎn,远yuǎn故gù大dà,岂qǐ若ruò小xiǎo市shì人rén哉zāi?一yī不bù得dé直zhí,则zé怫fú然rán怒nù,再zài则zé骂mà而ér仇chóu耳ěr。彼bǐ之zhī为wéi利lì,不bù亦yì剪jiǎn剪jiǎn乎hū?吾wú见jiàn蚩chī之zhī有yǒu在zài也yě。清qīng诚chéng以yǐ是shì得dé大dà利lì,又yòu不bù为wéi妄wàng,执zhí其qí道dào不bù废fèi,卒zú以yǐ富fù。求者zhě益yì众zhòng,其qí应yīng益yì广guǎng。或huò斥chì弃qì沉chén废fèi,亲qīn与yǔ交jiāo,视shì之zhī落là然rán者zhě,清qīng不bù以yǐ怠dài遇yù其qí人rén,必bì与yǔ善shàn药yào如rú故gù。一yī旦dàn复fù柄bǐng用yòng,益yì厚hòu报bào清qīng。其qí远yuǎn取qǔ利lì皆jiē类lèi此cǐ。

吾wú观guān今jīn之zhī交jiāo乎hū人rén者zhě,炎yán而ér附fù,寒hán而ér弃qì,鲜xiān有yǒu能néng类lèi清qīng之zhī为wéi者zhě。世shì之zhī言yán,徒tú曰yuē“市shì道dào交jiāo”。呜wū呼hū!清qīng,市shì人rén也yě,今jīn之zhī交jiāo有yǒu能néng望wàng报bào如rú清qīng之zhī远yuǎn者zhě乎hū?幸xìng而ér庶shù几jī,则zé天tiān下xià之zhī穷qióng困kùn废fèi辱rǔ得dé不bù死sǐ者zhě众zhòng矣yǐ。“市shì道dào交jiāo”岂qǐ可kě少shǎo耶yé?或huò曰yuē:“清qīng,非fēi市shì道dào人rén也yě。”柳先xiān生shēng曰yuē:“清qīng居jū市shì不bù为wéi市shì之zhī道dào,然rán而ér居jū朝zhāo廷tíng、居jū官guān府fǔ、居jū庠xiáng塾shú乡xiāng党dǎng以yǐ士shì大dà夫fū自zì名míng者zhě,反fǎn争zhēng为wéi之zhī不bù已yǐ,悲bēi夫fū!然rán则zé清qīng非fēi独dú异yì于yú市shì人rén也yě。”

译文
宋清是在长安商街西部药市的商人。他储藏了许多好的药材。有从山地、湖河等地来的药农,一定要把药送到宋清的药店让他去卖,宋清对他们是很优厚的。长安的医生用宋清那里的良药来制成自己的药方,很容易就能卖得出去,所以他们都称赞宋清。有生各种疮病的人,也都爱去宋清开的药店买药,希望能够迅速康复。宋清总是很热情地接待客人,尽管有的人没有带钱,宋清也会把良药先赊给他们,欠钱债券就在家里积攒了很多,上门索取药钱的事情他从来不做。有些素不相识的人,从很远的地方来打欠条买药,宋清也同样把药卖给他。每到年末的时候,估计账是没法还上了,他就把债券全部烧光,再也不说这些事情。其他的商人都觉得宋清的这种举动很是令人费解,就嘲讽他:“宋清是个蠢人。”同时也有人认为:“宋清大概是那种有高尚道德的人吧!”宋清听过了这些议论,说:“我经商赚钱养活妻子儿女,道德高尚还谈不上,但要说我是蠢人,也是不对的。” 宋清从事卖药的生意四十年,焚烧的债券有一百多人的,其中有后来做大官的,有管辖州郡的,享受着丰厚的俸禄待遇,他们派人给宋清送礼物,一个接一个快把门槛都踏破了。尽管有些人当时没有足够的钱去偿还药费,甚至赊欠至死的也有上千人,但是这些都没有阻碍宋清最终成为一个富翁。宋清获得的利益并不是立竿见影的,正是因为他经过了长时间的等待,因此才有巨大的收益,哪像那些眼光短浅的小商人呢?只要有一次没有拿到药钱,立即就会勃然大怒,甚至会破口大骂与人为敌。这些小的商人唯利是图,心胸不也太狭隘了吗?在他们的身上,我才真正看到了愚人傻瓜的样子。宋清凭借着诚实守信最终得到了巨大的利益,从不胡乱做事,始终如一地坚守着自己的经商之道,最终得以致富。需要购买药的人越多,他满足别人需求的面也就越广。遇到遭贬谪的官员,他也同样地以诚相待;遇到生活极其贫困的,宋清也同样地热情接待,及时地给予良药。受到他恩惠的人来日只要重新获得重用,带给宋清的报答就会十分丰厚。宋清有长远的赚钱眼光,和上面讲的都是一样的。 现在这些和人交往的人们,趋附有权有势的贵人,抛弃穷困潦倒的亲朋,能够像宋清这样与人交往的实在是少之又少。世俗的人们只讲“市侩手段之下的交往”。哎,宋清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而今天的人们与人交往都要求回报,有像宋清这样具有长远目标的吗?假如有人能够像宋清一样,那么天下穷困潦倒的人能够免于死亡的就会很多了,那些“市侩手段之下的交往”能够减少吗?有人这样说:“宋清不是市侩一类的人。”我这样说道:宋清作为商人却不去运用那些市侩的手段,而那些居庙堂之高或者官衙和学校,并且以士大夫自居的人,反而争先恐后地去使用那些市侩的手段,真是让人感到可悲可叹啊!如此说来,宋清并不只是有别于一般的商人了。
注释
西部:唐朝时的长安商业区分东部的市场和西部的市场,文中指的是西部的市场。 药市人:在市场上卖药的商人。 居:囤积、储藏。 优主之:给他们优惠。主:名词活用为动词,主持、对待的意思。 雠(chóu):销售、售出。 疕(bǐ):指的是头疮,文中是疮肿产生的疼痛。 疡(yáng):痈(yōng)疮。 冀(jì)速已:希望能够早日康复。已:消除伤痛、康复。 券:债券、借据。’ 诣(yì)取直:前去讨取药钱。 度:推断、认为、估计。 报:偿还。 异:不同于常人。 蚩(chī)妄人:痴傻蠢笨的人。 博:多。 馈(kuì)遗:馈赠、赠送。 相属:一个接着一个的样子。 小市人:没有道德、利欲熏心的庸俗商人。 怫(fú)然:变色愤怒的样子。 剪(jiǎn)剪:心中容不下事情、狭隘的样子。 斥弃沉废:指被罢官贬斥的官吏。 落然者:流落、破落的人。 柄用:受到重用,掌管大权。 炎而附(fù):趋炎附势地巴结上层官员。 寒而弃:背叛离弃原来的亲朋。 鲜(xiǎn):少。 市道交:势力上的交往,以有利可图为标准。 庶(shù)几:差不多、几乎接近。 居市:在街市上开店。 庠(xiáng)塾(shú):古代学校。
赏析
《宋清传》是唐代文学家柳宗元任永州司马期间所作的一篇传记小品。文章以身为“市人”却没有市侩小人附炎弃寒之为的宋清与虽为朝廷官员、士大夫却争相做附炎弃寒的势利小人相对比,尖锐地讽刺了官场中盛行势利之交的恶劣风气,抒发了作者在政治上失意而长期、处处受冷遇、遭漠视的郁闷之气。全文思路清晰,脉络分明,文字简洁,内蕴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