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区册序

唐 · 韩愈  全唐文卷五百五十五

阳yáng山shān,天tiān下xià之zhī穷qióng处chǔ也yě。陆lù有yǒu丘陵líng之zhī险xiǎn,虎hǔ豹bào之zhī虞yú;江jiāng流悍hàn急jí,横héng波bō之zhī石shí,廉lián利lì侔móu剑jiàn戟jǐ,舟zhōu上shàng下xià失shī势shì,破pò碎suì沦lún溺nì者zhě,往wǎng往wǎng有yǒu之zhī。县xiàn郭guō无wú居jū民mín,官guān无wú丞chéng尉wèi,夹jiā江jiāng荒huāng茅máo篁huáng竹zhú之zhī间jiān,小xiǎo吏lì十shí馀yú家jiā,皆jiē鸟niǎo言yán夷yí面miàn。始shǐ至zhì,言yán语yǔ不bù通tōng,画huà地dì为wéi字zì,然rán后hòu可kě告gào以yǐ出chū租zū赋fù,奉fèng期qī约yuē。是shì以yǐ宾bīn客kè游yóu从cóng之zhī士shì,无wú所suǒ为wéi而ér至zhì。愈yù待dài罪zuì于yú斯sī,且qiě半bàn岁suì矣yǐ。

有yǒu区qū生shēng者zhě,誓shì言yán相xiāng好hǎo,自zì南nán海hǎi挐rú舟zhōu而ér来lái,升shēng自zì宾bīn阶jiē,仪yí观guān甚shèn伟wěi,坐zuò与yǔ之zhī语yǔ,文wén义yì卓zhuó然rán。庄zhuāng周zhōu云yún:“逃táo空kōng虚xū者zhě,闻wén人rén足zú音yīn,跫qióng然rán而ér喜xǐ矣yǐ。”况kuàng如rú斯sī人rén者zhě,岂qǐ易yì得dé哉zāi!入rù吾wú室shì,闻wén《诗shī》《书shū》仁rén义yì之zhī说shuō,欣xīn然rán喜xǐ,若ruò有yǒu志zhì于yú其qí间jiān也yě。与yǔ之zhī翳yì嘉jiā林lín,坐zuò石shí矶jī,投tóu竿gān而ér渔yú,陶táo然rán以yǐ乐lè,若ruò能néng遗yí外wài声shēng利lì,而ér不bù厌yàn乎hū贫pín贱jiàn也yě。岁suì之zhī初chū吉jí,归guī拜bài其qí亲qīn,酒壶hú既jì倾qīng,序xù以yǐ识shí别bié。

译文
阳山是天下荒僻的地方。陆地有丘陵之险,虎豹之忧。江流汹涌湍急,横于江上的大石,陡直锋利如剑戟。船在江上行驶,上下颠簸难以控制,船破人溺的事故常常发生。县城里没有居民,官署里没有县丞和县尉。江的两岸,荒草竹林之间,住着十多家小吏,都是说话像鸟叫那样难懂,相貌与中原人不同。(我)刚到阳山时,言语不通,只好在地上写字,这样之后才可以把交纳租税的事情告诉当地人,要他们遵守约定。因此,宾客和随游的读书人,(到这里后)都生活枯寂无聊到了极点。我待罪在这里,将近半年了。 有个姓区的书生,向我表示愿意和我做朋友,从南海郡划船来到阳山。他从西阶上堂,仪表十分壮美。坐下来和他交谈,言辞思想都不一般。庄周说:“巡行于荒坟古墓间的人,听到别人的脚步声就觉得欢喜了。”何况像区生这样的人,难道是容易遇到的吗?他到我的屋里,听我谈《诗》《书》仁义的道理,非常高兴,好像有志于此。(我)和他一起在美好的林木下乘凉,坐在水边的岩石上,投鱼竿钓鱼,非常高兴,好象能摒弃名利,而不厌恶贫贱的生活了。正月,区生要回家探望他的父母,喝完了壶里的酒,(我)写了这篇序来记离别。
注释
送区册序:方氏《举正》:“贞元二十一年春阳山作。洪庆善谓区册即区弘,考其始末,非也。” 魏本补注:“集有《送区弘南归》诗,说者谓册即弘也。其说见于送弘南归诗。区音欧,区冶之后,旧本作区,今本作欧弘,误矣。”此序写于贞元二十一年离开阳山前。 “阳山,天下之穷处也”句:《元和郡县志·卷三十·湖南道》连州管县有阳山县:“中上,西北至州一百四十七里。”按:穷犹言天尽头耳。或因下文“陆有”云云,遂解为土地贫瘠。然区生之来,为求学也,地瘠何畏?此但言其不畏险远耳。且丘陵虎豹,江流沦溺,亦与贫瘠无关。 廉利侔剑戟:此指阳山江中之石利如剑戟。廉,稜角;利,锐利;侔,相等;剑戟,古代兵器,剑两刃,戟三锋。 篁竹:篁是竹的通称。一说,篁,竹林。 鸟言夷面:韩愈是河南人,乍来阳山,语言不通,看来并非有意诋毁。鸟言,说话像鸟叫,难懂;夷面,是说相貌和中土人不同。古代有东夷、西戎、南蛮、北狄之说。此处把阳山人说成“夷面”,含有明显的鄙视之意。 奉期约:奉,接受、遵守;期,期限;约,规约。例如徵收夏税秋税都有一定的期限,以及其他规定要百姓遵守等等。 挐舟:划船、撑船。司马彪云:“挐,桡也,音饶。”船桨,用作动词,用桨划船。 宾阶:西阶。古时接客之礼,宾从西阶上,主从东阶上。 “逃空虚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句:巡行于故墓间的人,满目荒凉,听到别人的脚步声,认为有了同伴,便觉欢喜。司马彪云:“逃,巡。故坏冢处为空虚。”跫,行人脚步声。 翳嘉林:在林下乘凉。翳,隐蔽;嘉林,美好的林木。 石矶:水中或水旁的岩石。阳山有韩愈当年的钓矶。 岁之初吉:指农历正月。 识:记。序以识别,作序以记离别之情。
赏析
《送区册序》是韩愈所作的一篇杂文。这篇赠序是贞元二十一年(公元805年)春韩愈谪居阳山时写给青年朋友区册的。在这篇短文里,记下了作者在阳山与他难忘的相处,情景交融,韵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