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石昌言使北引

宋 · 苏洵  全宋文卷九二○,《苏老泉先生全集》卷一五,《皇朝文鉴》卷八八,《崇古文诀》卷二二,《古今事文类聚》遗集卷九,《古今合璧事类备要》后集卷九,《文章辨体汇选》卷三六一,《名世文宗》卷二五,《古今图书集成》官常典卷四○九

昌chāng言yán举jǔ进jìn士shì时shí,吾wú始shǐ数shù岁suì,未wèi学xué也yě。忆yì与yǔ群qún儿ér戏xì先xiān府fǔ君jūn侧cè,昌chāng言yán从cóng旁páng取qǔ枣zǎo栗lì啖dàn我wǒ;家jiā居jū相xiāng近jìn,又yòu以yǐ亲qīn戚qī故gù,甚shèn狎xiá。昌chāng言yán举jǔ进jìn士shì,日rì有yǒu名míng。吾wú后hòu渐jiàn长cháng,亦yì稍shāo知zhī读dú书shū,学xué句jù读dú、属shǔ对duì、声shēng律lǜ,未wèi成chéng而ér废fèi。昌chāng言yán闻wén吾wú废fèi学xué,虽suī不bù言yán,察chá其qí意yì,甚shèn恨hèn。后hòu十shí余yú年nián,昌chāng言yán及jí第dì第dì四sì人rén,守shǒu官guān四sì方fāng,不bù相xiāng闻wén。吾wú日rì益yì壮zhuàng大dà,乃nǎi能néng感gǎn悔huǐ,摧cuī折zhē复fù学xué。又yòu数shù年nián,游yóu京jīng师shī,见jiàn昌chāng言yán长cháng安ān,相xiāng与yǔ劳láo问wèn,如rú平píng生shēng欢huān。出chū文wén十shí数shù首shǒu,昌chāng言yán甚shèn喜xǐ称chēng善shàn。吾wú晚wǎn学xué无wú师shī,虽suī日rì当dāng文wén,中zhōng甚shèn自zì惭cán;及jí闻wén昌chāng言yán说shuō,乃nǎi颇pō自zì喜xǐ。今jīn十shí余yú年nián,又yòu来lái京jīng师shī,而ér昌chāng言yán官guān两liǎng制zhì,乃nǎi为wéi天tiān子zǐ出chū使shǐ万wàn里lǐ外wài强qiáng悍hàn不bù屈qū之zhī虏lǔ庭tíng,建jiàn大dà旆pèi,从cóng骑qí数shù百bǎi,送sòng车chē千qiān乘chéng,出chū都dū门mén,意yì气qì慨kǎi然rán。自zì思sī为wéi儿ér时shí,见jiàn昌chāng言yán先xiān府fǔ君jūn旁páng,安ān知zhī其qí至zhì此cǐ?富fù贵guì不bù足zú怪guài,吾wú于yú昌chāng言yán独dú有yǒu感gǎn也yě!大dà丈zhàng夫fū生shēng不bù为wéi将jiāng,得dé为wéi使shǐ,折zhē冲chōng口kǒu舌shé之zhī间jiān足zú矣yǐ。

往wǎng年nián彭péng任rèn从cóng富fù公gōng使shǐ还huán,为wéi我wǒ言yán曰yuē:“既jì出chū境jìng,宿sù驿yì亭tíng。闻wén介jiè马mǎ数shù万wàn骑qí驰chí过guò,剑jiàn槊shuò相xiāng摩mó,终zhōng夜yè有yǒu声shēng,从cóng者zhě怛dá然rán失shī色sè。及jí明míng,视shì道dào上shàng马mǎ迹jì,尚shàng心xīn掉diào不bù自zì禁jīn。”凡fán虏lǔ所suǒ以yǐ夸kuā耀yào中zhōng国guó者zhě,多duō此cǐ类lèi。中zhōng国guó之zhī人rén不bù测cè也yě,故gù或huò至zhì于yú震zhèn惧jù而ér失shī辞cí,以yǐ为wéi夷yí狄dí笑xiào。呜wū呼hū!何hé其qí不bù思sī之zhī甚shèn也yě!昔xī者zhě奉fèng春chūn君jūn使shǐ冒mào顿dùn,壮zhuàng士shì健jiàn马mǎ皆jiē匿nì不bù见jiàn,是shì以yǐ有yǒu平píng城chéng之zhī役yì。今jīn之zhī匈xiōng奴nú,吾wú知zhī其qí无wú能néng为wéi也yě。孟mèng子zǐ曰yuē:“说shuō大dà人rén则zé藐miǎo之zhī。”况kuàng与yǔ夷yí狄dí!请qǐng以yǐ为wéi赠zèng。

译文
昌言考进士科目的时候,我才只有几岁,还没开始学习。回忆当年我跟一群孩子在父亲身边嬉戏玩耍,昌言也在旁边,还曾拿来枣儿栗子给我吃;两家住得很近,又因为是亲戚的缘故,所以彼此十分亲昵。昌言应考进士科目,一天比一天出名。我后来渐渐长大,也稍稍懂得要读书,学习句读、对对子、四声格律,结果没有学成而废弃了。昌言听说我废弃了学习,虽然没有说我什么,而细察他的意思,是很遗憾的。后来过了十多年,昌言进士及第,考中第四名,便到各地去做官,彼此也就断了音讯。我日益成长壮大,能够感到悔恨了,便痛改前非而恢复学习。又过了几年,我游历京城,在汴京遇见了昌言,便彼此慰劳,畅叙平生以来的欢乐。拿出文章十多篇,昌言看了很高兴,并且夸我写得好。我学习开始晚,又没有老师指导,虽天天作文,内心一直十分惭愧;等听到昌言的话后,于是颇为自喜。到现在又十多年过去了,再次来到了京城,而昌言已经身居两制,他作为朝廷使者,要出使到万里以外的那些强悍不屈服的契丹朝廷,要树立大旌旗,跟随的骑士多达几百骑,送行的车辆有上千辆,走出京城大门情绪慷慨激昂。我自思忖,孩童时代见到昌言在先父身旁,那时怎么会料想他会走到这一步了?一个人富贵起来并不奇怪,而我对昌言的富贵特别有所感触啊!大丈夫活着不去当将军,能当名使臣,用口舌辞令在外交上战胜敌人就足够了。 前些年彭任跟随富弼公出使契丹,曾对我说:“出了国境之后,住宿在驿亭。听到披甲战马几万骑驰聘而过,宝剑和长矛互相撞击,整夜不绝于耳,跟随之使臣惊慌失色。等到天亮了,只见道路上的马蹄印了,心中的余悸还难平息,好像心要跳出来似的。”大凡契丹用来向中国炫耀武力的手段,多为这类事情。中国去的使者,没有识透他们这类手段,因之而有的人甚至震惊害怕到哑口无言,让外族人嗤笑。唉,这是多么的没有思考力啊!古代奉春君刘敬出使到冒顿去,壮士大马都藏起来不让看见,因此才有平城的战役。现在的契丹,我是深知他们没有什么能力与作为的。孟子说:“面对诸侯国君的谈话,就得藐视他。”更何况对待外族呢!请把上述的话权作临别赠言吧。
注释
石昌言:即石扬休,字昌言,宋代四川眉州人。少孤力学,登进士。累官刑部员外郎,知制诰。仁宗朝上疏力请广言路,尊儒术,防壅蔽,禁奢侈。其言皆有益于国,时人称之。石、苏两家均眉州大户,世有通家之谊。 引:文体名,大略如序而稍为简短,唐以后始有此体。 先府君:亡父的尊称。 狎(xiá):亲近,亲密。 句读(dòu):断句。古人读书要自行断句,“句读”是古代读书人必须掌握的基本知识。 恨:遗憾,不满意。 摧折:挫折,打击。 中:内心,心中。 甚:非常。 官两制:身居两制。 虏庭:亦作“虏廷”,古时对少数民族所建政权的贬称。 旆(pèi):古代旒旗末端形如燕尾的垂旒飘带。 折冲:使敌方的战车折返,意谓抵御、击退敌人。 彭任:字有道,身长七尺,有胆量,曾自请随富弼出使契丹。 驿亭:古代供旅途歇息住宿的处所。 剑槊(shuò):剑和槊,泛指兵器。 怛(dá)然:惊恐的样子。 中国:指中原地带。 不测:出乎意外。 失辞:失言,说了不应该说的话。 冒(mò)顿(dú):汉初匈奴族一个单子的名字。 藐(miǎo):藐视。
赏析
《送石昌言使北引》是北宋文学家苏洵于嘉祐元年(1056年)为石昌言所作的一篇赠序。文章第一段回忆作者与石昌言之间的亲密交往,感佩石昌言奉使强虏实现平生抱负,充满劝勉之情;第二段回顾历史情况,剖析强虏本质,指出对敌国之耀武扬威应毫不“震惧”,并举奉春君的例子说明要善于识破敌人的阴谋诡计。全文语言简洁明快,文势波澜起伏,跌宕有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