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论

宋 · 苏辙  全宋文卷一七一三,《圣宋文选全集》卷一九,《皇朝文鉴》卷一○○,《经世八编》卷一三八,《四续古文奇赏》卷一二,《古文渊鉴》卷五四,《经济类编》卷六,《古今图书集成》皇极典卷一六六

人rén之zhī于yú物wù,听tīng其qí自zì附fù,而ér信xìn其qí自zì去qù,则zé人rén重zhòng而ér物wù轻qīng。人rén重zhòng而ér物wù轻qīng,则zé物wù之zhī附fù人rén也yě坚jiān。物wù之zhī所suǒ以yǐ去qù人rén,分fēn裂liè四sì出chū而ér不bù可kě禁jīn者zhě,物wù重zhòng而ér人rén轻qīng也yě。古gǔ之zhī圣shèng人rén,其qí取qǔ天tiān下xià,非fēi其qí驱qū而ér来lái之zhī也yě;其qí守shǒu天tiān下xià,非fēi其qí劫jié而ér留之zhī也yě。使shǐ天tiān下xià自zì附fù,不bù得dé已yǐ而ér为wéi之zhī长cháng,吾wú不bù役yì天tiān下xià之zhī利lì,而ér天tiān下xià自zì至zhì。夫fū是shì以yǐ去qù就jiù之zhī权quán在zài君jūn,而ér不bù在zài民mín,是shì之zhī谓wèi人rén重zhòng而ér物wù轻qīng。且qiě夫fū吾wú之zhī于yú人rén,己jǐ求而ér得dé之zhī,则zé不bù若ruò使shǐ之zhī求我wǒ而ér后hòu从cóng之zhī;己jǐ守shǒu而ér固gù之zhī,则zé不bù若ruò使shǐ之zhī不bù忍rěn去qù我wǒ,而ér后hòu与yǔ之zhī。故gù夫fū智zhì者zhě或huò可kě与yǔ取qǔ天tiān下xià矣yǐ,而ér不bù可kě与yǔ守shǒu天tiān下xià。守shǒu天tiān下xià则zé必bì有yǒu大dà度dù者zhě也yě。何hé者zhě?非fēi有yǒu大dà度dù之zhī人rén,则zé常cháng恐kǒng天tiān下xià之zhī去qù我wǒ,而ér以yǐ术shù留天tiān下xià。以yǐ术shù留天tiān下xià,而ér天tiān下xià始shǐ去qù之zhī矣yǐ。

昔xī者zhě三sān代dài之zhī君jūn,享xiǎng国guó长cháng远yuǎn,后hòu世shì莫mò能néng及jí。然rán而ér亡wáng国guó之zhī暴bào,未wèi有yǒu如rú秦qín、隋suí之zhī速sù,二èr世shì而ér亡wáng者zhě也yě。夫fū秦qín、隋suí之zhī亡wáng,其qí弊bì果guǒ安ān在zài哉zāi?自zì周zhōu失shī其qí政zhèng,诸zhū侯hóu用yòng事shì,而ér秦qín独dú得dé山shān西xī之zhī地dì,不bù过guò千qiān里lǐ。韩hán、魏wèi压yā其qí冲chōng,楚chǔ胁xié其qí肩jiān,燕yàn、赵zhào伺sì其qí北běi,而ér齐qí掉diào其qí东dōng。秦qín人rén被bèi甲jiǎ持chí兵bīng,七qī世shì而ér不bù得dé解jiě,寸cùn攘rǎng尺chǐ取qǔ,至zhì始shǐ皇huáng然rán后hòu合hé而ér为wéi一yī。秦qín见jiàn其qí取qǔ天tiān下xià若ruò此cǐ其qí难nán也yě,而ér以yǐ为wéi不bù急jí持chí之zhī,则zé后hòu世shì且qiě复fù割gē裂liè以yǐ为wéi敌dí国guó。是shì以yǐ销xiāo名míng城chéng,杀shā豪háo杰jié,铸zhù锋fēng镝dí,以yǐ绝jué天tiān下xià之zhī望wàng。其qí所suǒ以yǐ准zhǔn备bèi而ér固gù守shǒu之zhī者zhě甚shèn密mì如rú此cǐ,然rán而ér海hǎi内nèi愁chóu苦kǔ无wú聊liáo,莫mò有yǒu不bù忍rěn去qù之zhī意yì。是shì以yǐ陈chén胜shèng、项xiàng籍jí因yīn民mín之zhī不bù服fú,长cháng呼hū起qǐ兵bīng,而ér山shān泽zé皆jiē应yīng。由yóu此cǐ观guān之zhī,岂qǐ非fēi其qí重zhòng失shī天tiān下xià而ér防fáng之zhī太tài过guò之zhī弊bì欤yú?

今jīn夫fū隋suí文wén之zhī世shì,其qí亦yì见jiàn天tiān下xià之zhī久不bù定dìng,而ér重zhòng失shī其qí定dìng也yě。盖gài自zì东dōng晋jìn以yǐ来lái,刘聪cōng、石shí勒lè、慕mù容róng、苻fú坚jiān、姚yáo兴xīng、赫hè连lián之zhī徒tú,纷fēn纷fēn而ér起qǐ者zhě,不bù可kě胜shèng数shù。至zhì于yú元yuán氏shì,并bìng吞tūn灭miè取qǔ,略已yǐ尽jìn矣yǐ,而ér南nán方fāng未wèi服fú。元yuán氏shì自zì分fēn而ér为wéi周zhōu、齐qí。周zhōu并bìng齐qí而ér授shòu之zhī隋suí。隋suí文wén取qǔ梁liáng灭miè陈chén,而ér后hòu天tiān下xià为wéi一yī。彼bǐ亦yì见jiàn天tiān下xià之zhī久不bù定dìng也yě,是shì以yǐ全quán得dé天tiān下xià之zhī众zhòng,而ér恐kǒng其qí失shī之zhī;享xiǎng天tiān下xià之zhī乐lè,而ér惧jù其qí不bù久;立lì于yú万wàn民mín之zhī上shàng,而ér常cháng有yǒu猜cāi防fáng不bù安ān之zhī心xīn,以yǐ为wéi举jǔ世shì之zhī人rén,皆jiē有yǒu曩nǎng者zhě英yīng雄xióng割gē据jù之zhī怀huái,制zhì为wéi严yán法fǎ峻jùn令líng,以yǐ杜dù天tiān下xià之zhī变biàn。谋móu臣chén旧jiù将jiāng,诛zhū灭miè略尽jìn,独dú死sǐ于yú杨yáng素sù之zhī手shǒu,以yǐ及jí于yú大dà故gù。终zhōng于yú炀yáng帝dì之zhī际jì,天tiān下xià大dà乱luàn,涂tú地dì而ér莫mò之zhī救jiù。由yóu此cǐ观guān之zhī,则zé夫fū隋suí之zhī所suǒ以yǐ亡wáng者zhě,无wú以yǐ异yì于yú秦qín也yě。

悲bēi夫fū!古gǔ之zhī圣shèng人rén,修德dé以yǐ来lái天tiān下xià,天tiān下xià之zhī所suǒ为wéi去qù就jiù者zhě,莫mò不bù在zài我wǒ,故gù其qí视shì失shī天tiān下xià甚shèn轻qīng。夫fū惟wéi视shì失shī天tiān下xià甚shèn轻qīng,是shì故gù其qí心xīn舒shū缓huǎn,而ér其qí为wéi政zhèng也yě宽kuān。宽kuān者zhě生shēng于yú无wú忧yōu,而ér惨cǎn急jí者zhě生shēng于yú无wú聊liáo耳ěr。昔xī尝cháng闻wén之zhī,周zhōu之zhī兴xīng,太tài王wáng避bì狄dí于yú岐qí,豳bīn之zhī人rén民mín扶fú老lǎo携xié幼yòu,而ér归guī之zhī岐qí山shān之zhī下xià,累léi累léi而ér不bù绝jué,丧sāng失shī其qí旧jiù国guó,而ér卒zú以yǐ大dà兴xīng。及jí观guān秦qín、隋suí,唯wéi不bù忍rěn失shī之zhī而ér至zhì于yú亡wáng,然rán后hòu知zhī圣shèng人rén之zhī为wéi是shì宽kuān缓huǎn不bù速sù之zhī行háng者zhě,乃nǎi其qí所suǒ以yǐ深shēn取qǔ天tiān下xià者zhě也yě。

译文
人对于事物,任凭它来依附自己,任凭它自由离去,如果能够做到那样就是人重而物轻。人重物轻,物依附人就牢固。物之所以离开人,分裂四散却没有办法聚拢起来,是因为物重而人轻。古代那些圣贤,他们之所以取得天下,并不是他驱使人得来的;他们守天下,也并不是劫持而留住人的。天下人自己来依附,不得已做了他们的头领。我没有驱使天下的利,利自己却来了。这样,离去的权力就在君王而不在百姓,这就是所谓的人重物轻。像我和别人交往,通过自己请求得到,不如让别人邀请而答应他。自己固守着,不如让他不忍心离开我,然后给予他。所以那些聪明的人或许可以和他一起打天下,但是,不能够和他们一起来守天下。守护天下必须要有大度的胸怀。为什么呢?那些没有宽广胸怀的人,时常担心天下会离自己而去,所以就玩弄权术来留住天下。用权术来留守天下,那天下就开始离去了。 从前三代的君主,长久地拥有国家,后代是赶不上了。然而,国家灭亡之快,没有赶得上秦朝和隋朝的,他们都是二世就灭亡了。秦朝、隋朝的灭亡,他们的弊病究竟在什么地方呢?自从周朝政治衰败,诸侯之间相互争霸,但是,秦国单独拥有山西之地,不过千里。却有韩国、魏国扼住它的要塞,楚国威胁它的肩头,燕国、赵国窥视它的北面,齐国牵制它的东面。秦国的人披甲胄、拿着兵器,七代都不能够解除,一寸一寸地夺取土地,直到秦始皇统一了六国。秦国看到夺取天下是如此的困难,于是认为如果不迅速地守护天下,天下就会重新陷入混乱的境地,所以毁坏名城,杀戮英雄豪杰,熔铸兵器,来消灭分裂天下的念头。他们想到守护天下的办法是这么的周密、严谨。但是,四海之内的人民,却不堪忍受这种政策,都怀有离秦而去的念头。因此,陈胜、项羽他们这些人能够借助百姓的这种不满,高呼起义,天下响应。这么看来,这不是秦国因为害怕失去天下,防备过分的弊病吗? 隋文帝的时代,也是因为看到天下初定,害怕天下混乱。因为从东晋以来,刘聪、石勒、慕容、苻坚、姚兴、赫连这些人,连续不断地崛起。到了北魏的元氏,兼并灭取,大体上已经统一了,只有南方还没征服。北魏后来分为周、齐,周国兼并了齐国,周禅位给了隋。隋文帝攻取梁国,灭掉陈国,统一了天下。他看到天下长久的不安定,因此得到天下之后,就非常害怕失去它,享受拥有天下的乐趣却担心天下不能够长久。高高在万民之上,就经常处在怀疑和猜忌之中,认为天下的人都有以前的那种英雄割据的情怀。所以就制定了很严酷的法律来防止天下变乱。他的那些谋臣、猛将基本上被他杀得差不多了,而他却偏偏死在杨素手中,以至于发生了大变故。终于在隋炀帝的时候,天下大乱,一败涂地而没有办法收拾。这样看来,隋朝灭亡的原因,和秦朝没有什么两样。 可悲啊!古代的圣人通过修养德行来让天下人归附,拥有天下或者离开天下,都在我自己,所以把天下看得很轻,这样心态就平稳,所实行的政策就宽松。宽松来自无忧虑,急暴来自于无所依赖。过去曾经听说,周朝的兴起,太王为躲避狄人而跑到岐山,而豳地的人民,扶老携幼也跟随他来到岐山,络绎不绝。虽然失去了原来的国土,但是随后再次振兴。再来看看秦朝和隋朝,正是因为舍不得天下,最后导致了灭亡。最后才明白,圣人之所以作出这么不缓不急的行为,正是他用来稳固天下的办法啊。
注释
劫:劫持,表示强行留住人民。 冲:指要塞。 七世:指自战国(前475)七国并立以来,秦朝经过二百多年,到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统一全国。 寸攘尺取:表示秦国夺取土地的艰辛。攘:指夺取。 “是以销名城,杀豪杰,铸锋镝”句:出自《史记·秦楚之际月表》:“堕毁名城,销锋镝,钮豪杰,结万世之安。”锋镝,指兵刃和箭头,这里泛指兵器。 陈胜、项籍:指秦朝末年的起义军领袖陈胜和项羽。 隋文:隋文帝杨坚。 刘聪:字玄明,匈奴十六国汉国开创者刘渊的第四子,父汉王刘渊死后,杀害兄弟自立为王。 元氏:即拓跋氏,北魏皇族。这里是指拓跋宏。他把都城迁到洛阳,改姓元氏,大兴文治,在位二十九年。 “元氏自分而为周、齐”句:东魏武定八年(公元550年),东魏齐王高洋逼迫东魏孝静帝元善见禅位,自立为王,即北齐;西魏恭帝三年(公元556年),西魏宇文护逼迫魏恭帝拓跋廓禅位于周公宇文觉,次年,宇文觉即位,史称北周。 曩者:从前的意思。 “制为严法峻令”句:隋文帝命令大臣修订的刑律,“刑纲简要,疏而不漏”,被后代所取法。但是,隋文帝晚年喜怒无常,过于杀戮。 杨素:字处道,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杨素“少落拓,有大志,不拘小节”。后来杨素帮助杨广争夺了帝位。 炀帝:隋文帝次子,他杀死文帝及兄长杨勇后继位。在位十四年,被农民大起义的浪潮困于江都(今江苏扬州市),为部下宇文化及等发动兵变缢杀。 豳(bīn):古都邑名,在今陕西省郴县,旬邑县西南一带。 卒以大兴:这里指的是太王,即周文王之祖,当时狄人攻打豳地,国人想要抵抗,可是太王不希望杀戮,就离开豳地去了岐山,豳地的人感激太公的教化与恩情就与他一起来到岐山。
赏析
《隋论》是苏辙的一篇政论文。文章一开始先摆出自己的论点,通过对人与物的关系的剖析,得出如果过于在乎外在事物,反而容易失去的道理。接着讲到了得天下与守天下,可以使那些聪明之人用权术来得到天下,但是一旦拥有天下,如果没有宽广的胸怀,一味凭借权术治理,是很容易失去的。 然后,以秦朝和隋朝为例,来说明过于紧张、害怕失去天下,最后往往适得其反,天下反而很容易失去;而像太公那样,以一颗平常之心,用宽松仁爱来治理天下,即使土地没有了,可是却拥有天下的人心,最后天下还是他的。 苏辙的政论文大多精闢,能够巧妙运用历史,将说理与历史有机结合起来,很有说服力;行文结构严谨,有一种紧凑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