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党论

宋 · 欧阳修  全宋文卷一五五,《小畜集》卷一五,《曹南文献录》卷五九

臣chén闻wén朋péng党dǎng之zhī说shuō,自zì古gǔ有yǒu之zhī,惟wéi幸xìng人rén君jūn辨biàn其qí君jūn子zǐ小xiǎo人rén而ér已yǐ。大dà凡fán君jūn子zǐ与yǔ君jūn子zǐ,以yǐ同tóng道dào为wéi朋péng ;小xiǎo人rén与yǔ小xiǎo人rén,以yǐ同tóng利lì为wéi朋péng;此cǐ自zì然rán之zhī理lǐ也yě。

然rán臣chén谓wèi小xiǎo人rén无wú朋péng,惟wéi君jūn子zǐ有yǒu之zhī。其qí故gù何hé哉zāi?小xiǎo人rén所suǒ好hǎo者zhě利lì禄lù也yě,所suǒ贪tān者zhě财cái货huò也yě;当dāng其qí同tóng利lì时shí,暂zàn相xiāng党dǎng引yǐn以yǐ为wéi朋péng者zhě,伪wěi也yě。及jí其qí见jiàn利lì而ér争zhēng先xiān,或huò利lì尽jìn而ér交jiāo疏shū,则zé反fǎn相xiāng贼zéi害hài,虽suī其qí兄xiōng弟dì亲qīn戚qī,不bù能néng相xiāng保bǎo。故gù臣chén谓wèi小xiǎo人rén无wú朋péng,其qí暂zàn为wéi朋péng者zhě,伪wěi也yě。君jūn子zǐ则zé不bù然rán。所suǒ守shǒu者zhě道dào义yì,所suǒ形xíng者zhě忠zhōng义yì,所suǒ惜xī者zhě名míng节jié;以yǐ之zhī修身shēn,则zé同tóng道dào而ér相xiāng益yì,以yǐ之zhī事shì国guó,则zé同tóng心xīn而ér共gòng济jì,终zhōng始shǐ如rú一yī。此cǐ君jūn子zǐ之zhī朋péng也yě。故gù为wéi人rén君jūn者zhě,但dàn当dāng退tuì小xiǎo人rén之zhī伪wěi朋péng,用yòng君jūn子zǐ之zhī真zhēn朋péng,则zé天tiān下xià治zhì矣yǐ。

尧yáo之zhī时shí,小xiǎo人rén共gòng工gōng、驩huān兜dōu等děng四sì人rén为wéi一yī朋péng,君jūn子zǐ八bā元yuán、八bā恺kǎi十shí六liù人rén为wéi一yī朋péng。舜shùn佐zuǒ尧yáo,退tuì四sì凶xiōng小xiǎo人rén之zhī朋péng,而ér进jìn元yuán、恺kǎi君jūn子zǐ之zhī朋péng,尧yáo之zhī天tiān下xià大dà治zhì。 及jí舜shùn自zì为wéi天tiān子zǐ,而ér皋gāo、夔kuí、稷jì、契qì等děng二èr十shí二èr人rén,并bìng立lì于yú朝zhāo,更gēng相xiāng称chēng美měi,更gēng相xiāng推tuī让ràng,凡fán二èr十shí二èr人rén为wéi一yī朋péng;而ér舜shùn皆jiē用yòng之zhī,天tiān下xià亦yì大dà治zhì。《书shū》曰yuē:「纣zhòu有yǒu臣chén亿yì万wàn,惟wéi亿yì万wàn心xīn;周zhōu有yǒu臣chén三sān千qiān,惟wéi一yī心xīn。」纣zhòu之zhī时shí,亿yì万wàn人rén各gè异yì心xīn,可kě谓wèi不bù为wéi朋péng矣yǐ,然rán纣zhòu以yǐ亡wáng国guó。周zhōu武wǔ王wáng之zhī臣chén三sān千qiān人rén为wéi一yī大dà朋péng,而ér周zhōu用yòng以yǐ兴xīng。 后hòu汉hàn献xiàn帝dì时shí,尽jìn取qǔ天tiān下xià名míng士shì囚禁jīn之zhī,目mù为wéi党dǎng人rén;及jí黄huáng巾jīn贼zéi起qǐ,汉hàn室shì大dà乱luàn,后hòu方fāng悔huǐ悟wù,尽jìn解jiě党dǎng人rén而ér释shì之zhī,然rán已yǐ无wú救jiù矣yǐ。唐táng之zhī晚wǎn年nián,渐jiàn起qǐ朋péng党dǎng之zhī论lùn。及jí昭zhāo宗zōng时shí,尽jìn杀shā朝zhāo之zhī名míng士shì,咸xián投tóu之zhī黄huáng河hé,曰yuē:「此cǐ辈bèi清qīng流,可kě投tóu浊zhuó流。」而ér唐táng遂suì亡wáng矣yǐ。

夫fū前qián世shì之zhī主zhǔ,能néng使shǐ人rén人rén异yì心xīn不bù为wéi朋péng,莫mò如rú纣zhòu;能néng禁jīn绝jué善shàn人rén为wéi朋péng,莫mò如rú汉hàn献xiàn帝dì;能néng诛zhū戮lù清qīng流之zhī朋péng,莫mò如rú唐táng昭zhāo宗zōng后hòu世shì;然rán皆jiē乱luàn亡wáng其qí国guó。更gēng相xiāng称chēng美měi、推tuī让ràng而ér不bù自zì疑yí,莫mò如rú舜shùn之zhī二èr十shí二èr臣chén;舜shùn亦yì不bù疑yí而ér皆jiē用yòng之zhī。然rán而ér后hòu世shì不bù诮qiào舜shùn为wéi二èr十shí二èr朋péng党dǎng所suǒ欺qī,而ér称chēng舜shùn为wéi聪cōng明míng之zhī圣shèng者zhě,以yǐ能néng辨biàn君jūn子zǐ与yǔ小xiǎo人rén也yě。周zhōu武wǔ之zhī世shì,举jǔ其qí国guó之zhī臣chén三sān千qiān人rén共gòng为wéi一yī朋péng。自zì古gǔ为wéi朋péng之zhī多duō且qiě大dà莫mò如rú周zhōu,然rán周zhōu用yòng此cǐ以yǐ兴xīng者zhě,善shàn人rén虽suī多duō而ér不bù厌yàn也yě。

嗟jiē乎hū!治zhì乱luàn兴xīng亡wáng之zhī迹jì,为wéi人rén君jūn者zhě可kě以yǐ鉴jiàn矣yǐ。

译文
臣听说关于朋党的言论,是自古就有的,只是希望君主能分清他们是君子还是小人就好了。 大概君子与君子因志趣一致结为朋党,而小人则因利益相同结为朋党,这是很自然的规律。但是臣以为:小人并无朋党,只有君子才有。这是什么原因呢?小人所爱所贪的是薪俸钱财。当他们利益相同的时候,暂时地互相勾结成为朋党,那是虚假的;等到他们见到利益而争先恐后,或者利益已尽而交情淡漠之时,就会反过来互相残害,即使是兄弟亲戚,也不会互相保护。所以说小人并无朋党,他们暂时结为朋党,也是虚假的。君子就不是这样:他们坚持的是道义,履行的是忠信,珍惜的是名节。用这些来提高自身修养,那么志趣一致就能相互补益。用这些来为国家做事,那么观点相同就能共同前进。始终如一,这就是君子的朋党啊。所以做君主的,只要能斥退小人的假朋党,进用君子的真朋党,那么天下就可以安定了。 唐尧的时候,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结为一个朋党,君子八元、八恺等十六人结为一个朋党。舜辅佐尧,斥退“四凶”的小人朋党,而进用“元、恺”的君子朋党,唐尧的天下因此非常太平。等到虞舜自己做了天子,皋陶、夔、稷、契等二十二人同时列位于朝廷。他们互相推举,互相谦让,一共二十二人结为一个朋党。但是虞舜全都进用他们,天下也因此得到大治。《尚书》上说:“商纣有亿万臣,是亿万条心;周有三千臣,却是一条心。”商纣王的时候,亿万人各存异心,可以说不成朋党了,于是纣王因此而亡国。周武王的臣下,三千人结成一个大朋党,但周朝却因此而兴盛。后汉献帝的时候,把天下名士都关押起来,把他们视作“党人”。等到黄巾贼来了,汉王朝大乱,然后才悔悟,解除了党锢释放了他们,可是已经无可挽救了。唐朝的末期,逐渐生出朋党的议论,到了昭宗时,把朝廷中的名士都杀害了,有的竟被投入黄河,说什么“这些人自命为清流,应当把他们投到浊流中去”。唐朝也就随之灭亡了。 前代的君主,能使人人异心不结为朋党的,谁也不及商纣王;能禁绝好人结为朋党的,谁也不及汉献帝;能杀害“清流”们的朋党的,谁也不及唐昭宗之时;但是都由此而使他们的国家招来混乱以至灭亡。互相推举谦让而不疑忌的,谁也不及虞舜的二十二位大臣,虞舜也毫不猜疑地进用他们。但是后世并不讥笑虞舜被二十二人的朋党所蒙骗,却赞美虞舜是聪明的圣主,原因就在于他能区别君子和小人。周武王时,全国所有的臣下三千人结成一个朋党,自古以来作为朋党又多又大的,谁也不及周朝;然而周朝因此而兴盛,原因就在于善良之士虽多却不感到满足。 前代治乱兴亡的过程,为君主的可以做为借鉴了。
注释
惟:只。 幸:希望。 大凡:大体上。 道:一定的政治主张或思想体系。 党引:勾结。 贼害:残害。 守:信奉; 名节:名誉气节。 之:指代上文的“道义”、“忠信”、“名节”。 修身:按一定的道德规范进行自我修养。 济:取得成功。 退:排除,排斥。 共(gōng)工驩兜(huán dōu)等四人:指共工、兜、鲧(gǔn)、三苗,即后文被舜放逐的“四凶”。 八元:传说中上古高辛氏的八个才子。 八恺:传说中上古高阳氏的八个才子。 皋(gāo)、夔(kuí)、稷(jì)、契(xiè):传说他们都是舜时的贤臣,皋掌管刑法,掌管音乐,稷掌管农业,契掌管教育。《史记·五帝本纪》载:“舜曰:‘嗟!(汝)二十有二人,敬哉,惟时相天事。’” 更(gēng)相:互相。 书:《尚书》,也称《书经》。 惟:语气词,这里表判断语气。 周:指周武王,周朝开国君主。 用:因此。 后汉献帝:东汉最后一个皇帝刘协。逮捕,囚禁“党人”应是桓帝、灵帝时的宦官所为。 尽取天下名士囚禁之:东汉桓帝时,宦官专权,一些名士如李膺等二百多人反对宦官被加上“诽讪朝廷”的罪名,逮捕囚禁。到灵帝时,李膺等一百多人被杀,六、七百人受到株连,历史上称为“党锢之祸”。 目:作动词用,看作。 黄巾贼:此指张角领导的黄巾军。“贼”是对农民起义的诬称。 解:解除,赦免。 朋党之论:唐穆宗至宣宗年间(公元821年-公元859年),统治集团内形成的牛僧孺为首的党和以李德裕为首的李党,朋党之间互相争斗,历时四十馀年,史称“牛李党争”。 昭宗:唐朝将要灭亡时的一个皇帝。杀名士投之黄河本发生于唐哀帝天佑二年,哀帝是唐代最后一个皇帝。 “此辈清流,可投浊流。”句:这是权臣朱温的谋士李振向朱温提出的建议。朱温在白马驿(今河南洛阳附近)杀大臣裴枢等七人,并将他们的尸体投入黄河。清流,指品行高洁的人;浊流,指品格卑污的人。 诮(qiào):责备。 厌:通“餍”,满足。 迹:事迹。 鉴:动词,照,引申为借鉴。
赏析
《朋党论》是北宋著名文学家欧阳修在庆历四年(公元1044年)向宋仁宗上的一篇奏章,目的是驳斥保守派的攻击,辨朋党之诬。文章实践了欧阳修“事信、意新、理通、语工”的理论主张。通篇对比,很有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