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九首

明 · 高启  大全集卷十五

【其qí一yī】

琼qióng姿zī只zhī合hé在zài瑶yáo台tái,谁shuí向xiàng江jiāng南nán处chǔ处chǔ栽zāi?

雪xuě满mǎn山shān中zhōng高gāo士shì卧wò,月yuè明míng林lín下xià美měi人rén来lái。

寒hán依yī疏shū影yǐng萧xiāo萧xiāo竹zhú,春chūn掩yǎn残cán香xiāng漠mò漠mò苔tái。

自zì去qù何hé郎láng无wú好hǎo咏yǒng,东dōng风fēng愁chóu寂jì几jī回huí开kāi。

【其qí二èr】

缟gǎo袂mèi相xiāng逢féng半bàn是shì仙xiān,平píng生shēng水shuǐ竹zhú有yǒu深shēn缘yuán。

将jiāng疏shū尚shàng密mì微wēi经jīng雨yǔ,似sì暗àn还huán明míng远yuǎn在zài烟yān。

薄báo暝míng山shān家jiā松sōng树shù下xià,嫩nèn寒hán江jiāng店diàn杏xìng花huā前qián。

秦qín人rén若ruò解jiě当dāng时shí种zhǒng,不bù引yǐn渔yú郎láng入rù洞dòng天tiān。

【其qí三sān】

翠cuì羽yǔ惊jīng飞fēi别bié树shù头tóu,冷lěng香xiāng狼láng籍jí倩qiàn谁shuí收shōu。

骑qí驴客kè醉zuì风fēng吹chuī帽mào,放fàng鹤hè人rén归guī雪xuě满mǎn舟zhōu。

淡dàn月yuè微wēi云yún皆jiē似sì梦mèng,空kōng山shān流水shuǐ独dú成chéng愁chóu。

几jī看kàn孤gū影yǐng低dī徊huái处chǔ,只zhī道dào花huā神shén夜yè出chū游yóu。

【其qí四sì】

淡dàn淡dàn霜shuāng华huá湿shī粉fěn痕hén,谁shuí施shī绡xiāo帐zhàng护hù春chūn温wēn。

诗shī随suí十shí里lǐ寻xún春chūn路lù,愁chóu在zài三sān更gēng挂guà月yuè村cūn。

飞fēi去qù只zhī忧yōu云yún作zuò伴bàn,销xiāo来lái肯kěn信xìn玉yù为wéi魂hún。

一yī尊zūn欲yù访fǎng罗luó浮fú客kè,落là叶yè空kōng山shān正zhèng掩yǎn门mén。

【其qí五wǔ】

云yún雾wù为wéi屏píng雪xuě作zuò宫gōng,尘chén埃āi无wú路lù可kě能néng通tōng。

春chūn风fēng未wèi动dòng枝zhī先xiān觉jué,夜yè月yuè初chū来lái树shù欲yù空kōng。

翠cuì袖xiù佳jiā人rén依yī竹zhú下xià,白bái衣yī宰zǎi相xiāng在zài山shān中zhōng。

寂jì寥liáo此cǐ地dì君jūn休xiū怨yuàn,回huí首shǒu名míng园yuán尽jìn棘jí丛cóng。

【其qí六liù】

梦mèng断duàn扬yáng州zhōu阁gé掩yǎn尘chén,幽yōu期qī犹yóu自zì属shǔ诗shī人rén。

立lì残cán孤gū影yǐng长cháng过guò夜yè,看kàn到dào馀yú芳fāng不bù是shì春chūn。

云yún暖nuǎn空kōng山shān裁cái玉yù遍biàn,月yuè寒hán深shēn浦pǔ泣qì珠zhū频pín。

掀xiān篷péng图tú里lǐ当dāng时shí见jiàn,错cuò爱ài横héng斜xié却què未wèi真zhēn。

【其qí七qī】

独dú开kāi无wú那nà只zhī依yī依yī,肯kěn为wéi愁chóu多duō减jiǎn玉yù辉huī?

帘lián外wài钟zhōng来lái月yuè初chū上shàng,灯dēng前qián角jiǎo断duàn霜shuāng忽hū飞fēi。

行háng人rén水shuǐ驿yì春chūn全quán早zǎo,啼tí鸟niǎo山shān塘táng晚wǎn半bàn稀xī。

愧kuì我wǒ素sù衣yī今jīn已yǐ化huà,相xiāng逢féng远yuǎn自zì洛luò阳yáng归guī。

【其qí八bā】

最zuì爱ài寒hán多duō最zuì得dé阳yáng,仙xiān游yóu长cháng在zài白bái云yún乡xiāng。

春chūn愁chóu寂jì寞mò天tiān应yīng老lǎo,夜yè色sè朦méng胧lóng月yuè亦yì香xiāng。

楚chǔ客kè不bù吟yín江jiāng路lù寂jì,吴wú王wáng已yǐ醉zuì苑yuàn台tái荒huāng。

枝zhī头tóu谁shuí见jiàn花huā惊jīng处chǔ?袅niǎo袅niǎo微wēi风fēng簌sù簌sù霜shuāng。

【其qí九】

断duàn魂hún只zhī有yǒu月yuè明míng知zhī,无wú限xiàn春chūn愁chóu在zài一yī枝zhī。

不bù共gòng人rén言yán唯wéi独dú笑xiào,忽hū疑yí君jūn到dào正zhèng相xiāng思sī。

歌gē残cán别bié院yuàn烧shāo灯dēng夜yè,妆zhuāng罢bà深shēn宫gōng览lǎn镜jìng时shí。

旧jiù梦mèng已yǐ随suí流水shuǐ远yuǎn,山shān窗chuāng聊liáo复fù伴bàn题tí诗shī。

注释
瑶台:传说中的神仙居处,亦可解作积雪的楼台。 何郎:指南朝梁诗人何逊。 缟袂:白衣,借喻白色花卉。 水竹:水和竹,常借指清幽的景色。 暝:一作“瞑”,不确定是否为讹误。 “秦人”句:用桃花源典故。 冷香:指清香的花。 骑驴客:《新唐书‧贾岛传》:“当其苦吟,虽逢值公卿贵人,皆不之觉也。一日见京兆尹,跨驴不避,謼诘之,久乃得释。”后因以“骑驴客”指苦吟的诗人。 放鹤人归:用林逋典。 花神:掌管花的神。 绡帐:轻纱帐。 罗浮客:指传说中的梅花仙女。 翠袖:青绿色衣袖,泛指女子的装束。 棘丛:丛生的荆棘,有时用来喻指困境。 仙游:信奉道教的人远出求仙访道。 白云乡:《庄子‧天地》: “乘彼白云, 游于帝乡。”后因以“白云乡”为仙乡。 楚客:一般指屈原。 吴王:一般指夫差。 袅袅:吹拂貌。 簌簌:犹浓密、浓厚。 烧灯:常指元宵等举行灯会的节日。
赏析
“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琼姿,这是古诗词中的常用词了,谓瑰丽的姿容,通常只用于梅花。不过,诗的首联,却一点也不因这措辞的常见而显得平凡:神话中的昆仑山,上有瑶台十二座,皆以五色彩玉筑成;梅花既有瑰丽的风姿,那么就本该(合,应该)充任瑶台上的琼玉,至于它们为何不留居在飘渺的仙山,却被不知哪位仙家之手,栽向了江南的处处山林,这,可真是个令人大惑不解的疑问!这二句,给凡间的梅花,赋予了谪仙的身份,使它们纵然已降生到地上,却终究是超凡出尘、气质异于俗中众花。若不是诗人对梅的品行理解至深,安能作此奇想、出此奇语、发此奇问?至于为何只说栽于江南,而不说栽于天下,这,也可算得个疑问:大概,诗人一生足迹不出江南,在他的心目中,只有这片山川钟秀、人杰地灵的广土,才最适宜迎接梅的降临? “雪满山中高士卧”,梅花到底还是来到了人间,不过,它们既然是夙具仙骨,当然也不屑在尘埃之中生长;远离人迹的烦嚣,栖住到大雪铺满的深山,这,才是这位孤高拔俗的隐士的愿望。常人说到梅花,总不免提什么“傲霜鬥雪”,其实,梅花又何尝逞勇好鬥?雪满山中,它们却稳稳地酣卧,何尝把大雪放在心上?大雪又怎配做它们的对头?“月明林下美人来”,梅花到底是花的一种,是世人愿意亲近的美人,不过,这美人既然是仙子下凡,俗人当然不能轻易窥到,若去闹市中寻觅,无异于水中捞月。你须得摒弃一切俗念,退身到清风明月的林泉之下,那时,你才能见到她款款而来,神情是那么超朗闲雅,容貌是那么清秀动人,一如《世说新语》中的咏絮才女谢道韞,“神情散朗”,有“林下风气”。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请反复吟诵这千古名句,请反复体味其中的含义:独立而无惊、无憾的高士,秀雅而不艳、不俗的美人,梅花的高洁精神,不正化身于这二者而得到了最生动的显现了吗? “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这二句是分承上二句,再作进一步的申说,其原来的含义,应该是如下:山间的苍苍秀竹,自不会放过与高士交结的机会,它们把自己萧萧竹声中的清寒,奉献给梅花的身影,好让那疏朗的梅影得了清寒的依附,更显得仪态高峻;山间最不起眼的漠漠青苔(漠漠,密布之貌),也知道爱怜美人,当她完成了报春的使命,零落的花瓣半蚀于春泥之时,它们也会把自己身携的微微春意,轻轻遮掩在她残留的清香之上,好让无意争春的美人,也多少领受点春的回报。这二句的正常顺序,本来也该是“萧萧寒竹依疏影,漠漠春苔掩残香”,殊不料,诗人却把“寒”与“春”提炼到醒目的句首,显得这二者才是依托于“疏影”、“残香”的梅之魂魄,而遗于句尾的“竹”、“苔”,倒成了这二者蜕下的躯壳。次序一变,诗的境界顿异,诗人的笔法,真是老到。 “自去何郎无好咏,东风愁寂几回开?”何郎,指南朝的诗人何逊,作有《扬州法曹梅花盛开》等诗,虽然他不是第一个咏梅者,但诗人大概认为梅花的“好咏”(佳作)自他而始。在何逊之后,诗坛上当然也不乏“好咏”,但诗人在这里说梅花自从何逊去了便不逢知己,使自己不禁要问它们在漫漫的岁月里,寂寞愁苦地在东风中开落了多少回,似乎近千年来只生出自己一个梅花的知音——这,说他目无古人、过于自负,也未尝不是;但若没这份空前的自信,又如何有胆量抛开古人的陈规所限,别创出这千古佳作?况且,佳作既已咏成,就算他真的笑傲古人,古人到底也指摘他不得! 具体的梅易写,抽象的梅难说;梅之形态易赋,梅之精魂难摄。何也?诗人若不先禀有梅的灵性,又安能窥到梅的灵魂深处?因此,由此意义上说,读者最该佩服的,倒不在诗人手笔的高妙,而应是诗人襟怀的高洁;读者在梅的“疏影”之上,也更该细看是否有诗人自己的身影在“依”着。 临末还有一点说明。注家谓:“雪满山中”句,出自东汉袁安卧雪之典;“月明林下”句,出自隋朝赵师雄在月夜林中逢美人饮酒、醒来在大梅树下之典。(见清人金坛《高青丘诗集注》)其实,袁安卧雪在城中,而不在山上;赵师雄所遇的美人,与赵在酒肆中狎饮,岂可算梅花的化身?清人寻出的典故,多有胶柱鼓瑟之病,今悉不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