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栖贤寺新修僧堂记

宋 · 苏辙  全宋文卷二○九五,《栾城集》卷二三,《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一二五,《舆地纪胜》卷二五,佛法金汤篇,释氏资鉴,《文章辨体汇选》卷五六二,《名山胜概》卷二四,《八代文钞》第三○册,《庐山纪事》卷五,雍正《江西通志》卷一二三,同治《庐山志》卷六,同治《南康府志》卷七

元yuán丰fēng三sān年nián,余yú得dé罪zuì迁qiān高gāo安ān。夏xià六liù月yuè,过guò庐lú山shān,知zhī其qí胜shèng而ér不bù敢gǎn留。留二èr日rì,涉shè其qí山shān之zhī阳yáng,入rù栖qī贤xián谷gǔ。谷gǔ中zhōng多duō大dà石shí,岌jí嶪yè相xiāng倚yǐ。水shuǐ行háng石shí间jiān,其qí声shēng如rú雷léi霆tíng,如rú千qiān乘chéng车chē行háng者zhě,震zhèn掉diào不bù能néng自zì持chí,虽suī三sān峡xiá之zhī险xiǎn不bù过guò也yě。故gù其qí桥qiáo曰yuē三sān峡xiá。渡dù桥qiáo而ér东dōng,依yī山shān循xún水shuǐ,水shuǐ平píng如rú白bái练liàn,横héng触chù巨jù石shí,汇huì为wéi大dà车chē轮lún,流转zhuǎn汹xiōng涌yǒng,穷qióng水shuǐ之zhī变biàn。院yuàn据jù其qí上shàng流,右yòu倚yǐ石shí壁bì,左zuǒ俯fǔ流水shuǐ,石shí壁bì之zhī趾zhǐ,僧sēng堂táng在zài焉yān。狂kuáng峰fēng怪guài石shí,翔xiáng舞wǔ于yú檐yán上shàng。杉shān松sōng竹zhú箭jiàn,横héng生shēng倒dǎo植zhí,葱cōng蒨qiàn相xiāng纠。每měi大dà风fēng雨yǔ至zhì,堂táng中zhōng之zhī人rén,疑yí将jiāng压yā焉yān。问wèn之zhī习xí庐lú山shān者zhě,曰yuē:“虽suī兹zī山shān之zhī胜shèng,栖qī贤xián盖gài以yǐ一yī二èr数shù矣yǐ。”

明míng年nián,长cháng老lǎo智zhì迁qiān使shǐ其qí徒tú惠huì迁qiān谒yè余yú于yú高gāo安ān,曰yuē:“吾wú僧sēng堂táng自zì始shǐ建jiàn至zhì今jīn六liù十shí年nián矣yǐ。瓦wǎ败bài木mù朽,无wú以yǐ待dài四sì方fāng之zhī客kè,惠huì迁qiān能néng以yǐ其qí勤qín力lì新xīn之zhī,完wán壮zhuàng邃suì密mì,非fēi复fù其qí旧jiù,愿yuàn为wéi文wén以yǐ志zhì之zhī。”余yú闻wén之zhī,求道dào者zhě非fēi有yǒu饮yǐn食shí、衣yī服fú、居jū处chǔ之zhī求,然rán使shǐ其qí饮yǐn食shí得dé充chōng,衣yī服fú得dé完wán,居jū处chǔ得dé安ān,于yú以yǐ求道dào而ér无wú外wài扰rǎo,则zé其qí为wéi道dào也yě轻qīng。此cǐ古gǔ之zhī达dá者zhě所suǒ以yǐ必bì因yīn山shān林lín筑zhù室shì庐lú,蓄xù蔬shū米mǐ,以yǐ待dài四sì方fāng之zhī游yóu者zhě,而ér二èr迁qiān之zhī所suǒ以yǐ置zhì力lì而ér不bù懈xiè也yě。夫fū士shì居jū于yú尘chén垢gòu之zhī中zhōng,纷fēn纭yún之zhī变biàn,日rì进jìn于yú前qián,而ér中zhōng心xīn未wèi始shǐ一yī日rì忘wàng道dào。况kuàng乎hū深shēn山shān之zhī崖yá,野yě水shuǐ之zhī垠yín,有yǒu堂táng以yǐ居jū,有yǒu食shí以yǐ饱bǎo,是shì非fēi荣róng辱rǔ不bù接jiē于yú心xīn耳ěr,而ér忽hū焉yān不bù省shěng也yě哉zāi?孔kǒng子zǐ曰yuē:“朝zhāo闻wén道dào,夕xī死sǐ可kě矣yǐ。”今jīn夫fū骋chěng鹜wù乎hū俗sú学xué而ér不bù闻wén大dà道dào,虽suī勤qín劳láo没méi齿chǐ,余yú知zhī其qí无wú以yǐ死sǐ也yě。苟gǒu一yī日rì闻wén道dào,虽suī即jí死sǐ无wú馀yú事shì矣yǐ。故gù余yú因yīn二èr迁qiān之zhī意yì,而ér以yǐ告gào其qí来lái者zhě,夫fū岂qǐ无wú人rén乎hū哉zāi!

四sì年nián五wǔ月yuè初chū九日rì,眉méi阳yáng苏sū辙zhé记jì。

译文
元丰三年,我因获罪被贬官到高安,夏季六月经过庐山。我知道那里风景十分有名,却不敢久留。逗留两天,从山的南麓进入栖贤谷。谷中有很多巨石,高高耸立,互相倚靠。溪水在石间奔流,那声音如同雷霆,又像千百辆车同时行进,使人不由自主地产生惊惧,即使是长江三峡也超不过它。所以那桥就叫三峡桥。过了桥向东,沿着山路溪流走,那水平得像一幅白色的丝绢。一旦遇到横挡着的巨石,汇聚成的旋涡像大车轮,旋转激荡,显示出水的无穷的变化。有一个院落建在那溪流的上游,右边靠着壁立的山石,左边下临溪水。那壁立的山石脚下,有一座僧人诵经的房子建在那里。奇峰怪石,好像飞舞在它的屋顶之上,杉树松树竹子横生倒长,各种野草互相纠缠。每逢刮大风下大雨的时候,在堂内的人都怀疑那些山石草木会要压下来。询问那些熟悉庐山的人,他们说,虽然庐山名胜很多,这栖贤大概是数一教二的。 第二年,栖贤寺的长老智迁派他的徒弟惠迁到高安见我,说:“我们这座僧堂从修建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瓦也碎了,木也朽了,无法招待各地客人了。惠迁能够用他辛勤劳作把它修整一新,完整雄壮,深邃严密,不再是原来的样子。愿求您写篇文章把这事记下来。”我闻听有人说过,求道的人不是为了追求饮食衣服居住处所的优越,然而让他们饮食充足,衣服完整,住处安全,使他们求道时无外界干扰,那么他们修道也容易。这就是古代通达事理的人一定要依据山林建造房屋,储存蔬菜米粮,用来接待各地的游客的原因,也是二位和尚不懈努力的原因。读书人生活尘世里,纷乱的变故每天在面前遇到,而内心里没有一天忘记道。何况在深山的崖边,荒野的河边,有屋可住,有饭可以吃饱,是非荣辱见不到也不去想,却怎能把道忘却而不懂了呢?孔子说:“早晨听到道晚上就死也行了。”现在在世俗学问上努力追求不止,却不明根本道理,即使勤恳辛劳直到老死,我知道他也是一无所获死的。如果有一天听懂了根本大道,即使立刻死掉也没有其他事可惦记的了。所以,我借着智迁、惠迁两位和尚叫我写文章的机会,把这个意思告诉来这里的人,怎能没有人了解呢? 元丰四年五月初九日眉阳苏辙记。
注释
庐山:在江西九江市南,东南傍鄱阳湖。相传秦末有匡俗兄弟七人庐居于此,因而得名。 栖贤寺:又称观音洞,位于南山寺北侧的栖贤谷口。 元丰三年:神宗元丰三年(公元1079年)。 迁:贬谪。 高安:宋时筠州治所,即今江西省高安县。 胜:风景美丽。 涉:进入,到。 阳:山的南面朝阳的一侧。 栖贤谷:在庐山山阳含鄱口南,是庐山三大谷之一。 岌嶪(jí yè):山石危耸的样子。 雷霆(tíng):雷暴、霹雳。 震掉:使人恐惧而提心吊胆。震,恐惧、害怕。 自持:控制自己的情绪。 三峡:长江三峡,即巫峡、瞿塘峡和西陵峡。 东:向东行,名词用作动词。 循(xún):顺着、沿着。 白练:白色的熟绢。 横触:激流冲击。 汇为大车轮:意为水流横触巨石,惊涛卷雪,状似车轮。 穷水之变:穷尽了水的各种变化状态。 据:盘踞,占据,这里是位居的意思。 俯:俯视,向下看。 趾(zhǐ):脚,底部。 翔舞:飞翔、舞动。 箭:竹的一种。 植:生长。 葱蒨(qiàn):草木青翠茂盛的样子。 纠:纠缠、纠结。 压:垮塌下来。 习:通晓、熟悉。 兹(zī)山:这座山,指庐山。 盖:表推测的意思,有大约、大概意。 一二数:即数一数二。 长老:佛寺中的住持,由年高德昭者担任。 谒(yè):拜见。 瓦败木朽(xiǔ):屋瓦残破,柱梁腐朽。 待:接待、招待。 客:此处指拜佛的香客。 新之:即使之新。新,这里用作动词, 邃(suì)密:幽深而严密,这里形容修之一新的寺院。 志:记也。 充:充足。 完:完备。 无外扰:不被外界世务所烦。 达者:通达事理的入。这里指修行得道的人。 因:依靠、凭借。 室庐:房屋。庐,简陋的房屋。 蓄(xù):积聚。 置(zhì)力:即投入精力。 懈(xiè):懈怠。 尘垢(gòu):尘土与污垢。比喻微细轻贱之事。 中心:内心。 崖(yá):高峻的山边、水之岸边,都称崖。 垠(yín):边际,尽头。 接:接触。这里指目见耳闻,牵挂于心。 忽焉:倏忽,突然。 省(xǐng):懂得,知晓。 “朝闻道,夕死可矣”句:语出《论语》。意为早晨得了道,晚上死去也值得了。 驰骛(wù):驰是奔驰,放任。骛是追求。 俗学:一般的、普通的学问或学说。 没(mò)齿:没世,就是一辈子。 苟(gǒu):如果。 馀事:身外未了之事。 夫其无人乎哉:意思是今后也必有求道的人。
赏析
《庐山栖贤寺新修僧堂记》是北宋文学家苏辙所创作的一篇游记。文章记叙苏辙游览庐山栖贤寺僧堂的过程,最后以议论作结,表达了作者对求道的看法。文章语言淡泊雅致,朴素自然,简洁畅达,然而生动形象,富于文学色彩,体现了苏辙散文特有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