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旧本韩文后

宋 · 欧阳修  全宋文卷七一八,《欧阳文忠公集》卷七三,《六一题跋》卷一一,《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一九五,《古今事文类聚》别集卷三,《方舆胜览》卷三二,《翰苑新书》前集卷六七,《文章辨体汇选》卷三七三,《古今图书集成》经籍典卷四七四,乾隆《孟县志》卷一○

予yú少shǎo家jiā汉hàn东dōng,汉hàn东dōng僻pì陋lòu无wú学xué者zhě,吾wú家jiā又yòu贫pín无wú藏cáng书shū。州zhōu南nán有yǒu大dà姓xìng李lǐ氏shì者zhě,其qí子zǐ尧yáo辅fǔ颇pō好hǎo学xué。予yú为wéi儿ér童tóng时shí,多duō游yóu其qí家jiā。见jiàn其qí弊bì筐kuāng贮zhù故gù书shū在zài壁bì间jiān,发fā而ér视shì之zhī,得dé唐táng《昌chāng黎lí先xiān生shēng文wén集jí》六liù卷juàn,脱tuō落là颠diān倒dǎo,无wú次cì序xù;因yīn乞qǐ李lǐ氏shì以yǐ归guī。读dú之zhī,见jiàn其qí言yán深shēn厚hòu而ér雄xióng博bó,然rán予yú犹yóu少shǎo,未wèi能néng悉xī究其qí义yì,徒tú见jiàn其qí浩hào然rán无wú涯yá,若ruò可kě爱ài。

是shì时shí天tiān下xià学xué者zhě,杨yáng、刘之zhī作zuò,号hào为wéi“时shí文wén”,能néng者zhě取qǔ科kē第dì,擅shàn名míng声shēng,以yǐ夸kuā荣róng当dāng世shì,未wèi尝cháng有yǒu道dào韩hán文wén者zhě。予yú亦yì方fāng举jǔ进jìn士shì,以yǐ礼lǐ部bù诗shī赋fù为wéi事shì。年nián十shí有yǒu七qī,试shì于yú州zhōu,为wéi有yǒu司sī所suǒ黜chù。因yīn取qǔ所suǒ藏cáng韩hán氏shì之zhī文wén复fù阅yuè之zhī,则zé喟kuì然rán叹tàn曰yuē:“学xué者zhě当dāng至zhì于yú是shì而ér止zhǐ尔ěr!”固gù怪guài时shí人rén之zhī不bù道dào,而ér顾gù己jǐ亦yì未wèi暇xiá学xué,徒tú时shí时shí独dú念niàn于yú予yú心xīn,以yǐ谓wèi方fāng从cóng进jìn士shì干gān禄lù以yǐ养yǎng亲qīn。苟gǒu得dé禄lù矣yǐ,当dāng尽jìn力lì于yú斯sī文wén,以yǐ偿cháng其qí素sù志zhì。

后hòu七qī年nián,举jǔ进jìn士shì及jí第dì,官guān于yú洛luò阳yáng。而ér尹yǐn师shī鲁lǔ之zhī徒tú皆jiē在zài,遂suì相xiāng与yǔ作zuò为wéi古gǔ文wén,因yīn出chū所suǒ藏cáng《昌chāng黎lí集jí》而ér补bǔ缀zhuì之zhī。求人rén家jiā所suǒ有yǒu旧jiù本běn而ér校xiào定dìng之zhī。其qí后hòu天tiān下xià学xué者zhě,亦yì渐jiàn趋qū于yú古gǔ,而ér韩hán文wén遂suì行háng于yú世shì,至zhì于yú今jīn盖gài三sān十shí余yú年nián矣yǐ。学xué者zhě非fēi韩hán不bù学xué也yě,可kě谓wèi盛shèng矣yǐ!

呜wū呼hū!道dào固gù有yǒu行háng于yú远yuǎn而ér止zhǐ于yú近jìn,有yǒu忽hū于yú往wǎng而ér贵guì于yú今jīn者zhě。非fēi惟wéi世shì俗sú好hǎo恶è之zhī使shǐ然rán,亦yì其qí理lǐ有yǒu当dāng然rán者zhě。故gù孔kǒng、孟mèng惶huáng惶huáng于yú一yī时shí,而ér师shī法fǎ于yú千qiān万wàn世shì。韩hán氏shì之zhī文wén,没méi而ér不bù见jiàn者zhě二èr百bǎi年nián,而ér后hòu大dà施shī于yú今jīn。此cǐ又yòu非fēi特tè好hǎo恶è之zhī所suǒ上shàng下xià,盖gài其qí久而ér愈yù明míng,不bù可kě磨mó灭miè,虽suī蔽bì于yú暂zàn,而ér终zhōng耀yào于yú无wú穷qióng者zhě,其qí道dào当dāng然rán也yě。

予yú之zhī始shǐ得dé于yú韩hán也yě,当dāng其qí沉chén没méi弃qì废fèi之zhī时shí。予yú固gù知zhī其qí不bù足zú以yǐ追zhuī时shí好hǎo而ér取qǔ势shì利lì,于yú是shì就jiù而ér学xué之zhī,则zé予yú之zhī所suǒ为wéi者zhě,岂qǐ所suǒ以yǐ急jí名míng誉yù而ér干gān势shì利lì之zhī用yòng哉zāi?亦yì志zhì乎hū久而ér已yǐ矣yǐ!故gù予yú之zhī仕shì,于yú进jìn不bù为wéi喜xǐ,退tuì不bù为wéi惧jù者zhě,盖gài其qí志zhì先xiān定dìng,而ér所suǒ学xué者zhě宜yí然rán也yě。

集jí本běn出chū于yú蜀shǔ,文wén字zì刻kè画huà,颇pō精jīng于yú今jīn世shì俗sú本běn,而ér脱tuō缪móu尤yóu多duō。凡fán三sān十shí年nián间jiān,闻wén人rén有yǒu善shàn本běn者zhě,必bì求而ér改gǎi正zhèng之zhī。其qí最zuì后hòu卷juàn帙zhì不bù足zú,今jīn不bù复fù补bǔ者zhě,重zhòng增zēng其qí故gù也yě。予yú家jiā藏cáng书shū万wàn卷juàn,独dú《昌chāng黎lí先xiān生shēng集jí》为wéi旧jiù物wù也yě。呜wū呼hū!韩hán氏shì之zhī文wén之zhī道dào,万wàn世shì所suǒ共gòng尊zūn,天tiān下xià所suǒ共gòng传chuán而ér有yǒu也yě。予yú于yú此cǐ本běn,特tè以yǐ其qí旧jiù物wù而ér尤yóu惜xī之zhī。

译文
我年少时家住汉东郡。汉东偏僻落后,没有做学问的人,我家又贫穷,没有藏书。州城南部有一个大户人家姓李,他的儿子尧辅相当好学,我还是孩童的时候,经常到他家游玩。我看见有个破竹筐贮存着旧书,放在墙壁间,打开来翻阅,得到唐代《昌黎先生文集》六卷,书页缺损,文字遗漏,前后颠倒,没有次序,因而请求李家许我拿回家。读了以后,发现它的言论深刻扎实,并且雄奇广博。但是我还年轻,不能深刻理解它的全部含义,只是觉得它浩瀚无边。好像很可爱。 当时天下求学的人,把杨亿、刘筠写的文章称为“时文”,善于写时文的人便考取功名,大获名声,从而在当世受到称赞,得到荣耀,从来就没有人讲论韩愈的文章。我也正在努力考取进士,把礼部规定的诗赋作为自己的学习任务。十七岁那年参加州试,被主考官除名。因而拿起所藏的韩愈文集又进行阅读,读后长叹说:“求学的人应当达到这种境界才能停止!”因而责怪当今的人不讲论韩文,可回想自己也没有空暇学习它,只是时时独自在心里盘算,认为自己正在努力考取进士,求得官禄,奉养母亲;只要获取了官禄,一定努力钻研韩愈的文章,来实现自己平日的志愿。 七年以后,我考中了进士,在洛阳做官。并且尹师鲁等人当时都在洛阳,于是一起写作古文。我因而拿出所保藏的《昌黎集》加以修订整理,还寻找别人家中保存的旧本进行校订。这以后,全国求学的人也渐渐趋向于写古文,从而韩文便在世上流行了。到现在共三十多年了,求学的人除了韩文外不学习别的文章,可以说是兴旺了。 唉,一种学说固然有在远方流行却不在近处流行、在过去被忽视却在现在受尊重的情况,不仅是世俗的喜爱或厌恶使得这样,也是有必然的道理。孔子、孟子在当时匆匆奔忙很不得志,却被千秋万代奉为学习的榜样。韩愈的文章埋没不被发现达两百年,却大大流行于今天。这又不只是世人的喜爱或厌恶所能抬高或贬低的,而是因为时间越久,它们便越有光彩、不可以磨灭,虽然暂时被掩盖,却终究会光耀世世代代,就是因为其中的学说理该这样。 我最初得到韩文,是在它被埋没抛弃的时候。我当然知道它不能用来追赶时尚爱好,并取得权势利益,却在这种情况下接近并学习它,那么我的举动,难道是为了急于取得名誉和追求权势利益吗?也不过是志在久远罢了。所以我做官时,对升官不感到高兴,对贬官不感到害怕,就是因为自己的志向早已确定,所得的学问也使得我这样。 文集的本子产生在蜀地,文字雕刻比现在世上通行的本子更为精工,但是脱漏和错误特别多。在这三十年中间,我每听说别人有好的本子,便一定要找来加以校改订正。它的最后几卷残缺,现在没有再给补上的原因,是为了保持原样,不轻率增加。我家中藏书一万卷。惟独《昌黎先生集》是旧物。啊,韩愈的文章和学说,是万代共同尊崇、天下共同传诵共同享有的遗产。我对于这本集子,只是因为它是我的旧物便特别珍惜它。
注释
旧本韩文:即《昌黎先生文集》,唐代古文运动的主要倡导者韩愈的文集,为其弟子李汉编辑。 汉东:宋代随州有汉东郡,位于汉水以东。 弊:同“敝”,破烂,坏。 因:于是。 乞:讨,求人给予。 犹少:年纪还小。 浩然无涯:广大无边。文中指文气汪洋恣肆,不受拘束的样子。 若可爱:好像很令人喜爱。 杨、刘之作:杨亿、刘筠的作品。杨、刘:均为宋初西昆派的主要作家。 时文:当时科举考试的程式化文章。 能者:能写“时文”的人。 擅:占有,独占。 方举进士:正准备应迸士考试。 以礼部诗赋为事:把礼部规定的诗赋体制、程式作为学习的最重要内容。当时进士考试由礼部主持,骈体文、试帖诗为考试之主要科目。 为有司所黜(chù):被主考官废弃。 喟(kuì)然:叹息的样子。 学者:学写文章的人。 未暇学:因忙于准备应试用的骈文和试帖诗而没有功夫学习韩文。 方从:正从事,正追求。 干禄:求得官职以领取俸禄。 当尽力于斯文:应该用全力来学习韩文。 偿其素志:实现自己的愿望。 后七年:即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年)。 及第:科举考试中第,即考中。 官于洛阳:欧阳修中进士后,任西京留守推官,在洛阳。 尹师鲁:即尹洙(1001—1047年),洛阳(今河南洛阳市)人,北宋散文家,世称河南先生。 补缀:修补装订。 亦其理有当然者:也有其本身应该如此的道理。 惶(huáng)惶:心中焦虑不安的样子。 大施于今:盛行于今。 非特:不仅,不只。 蔽于暂:一时被埋没。 时好:当世人们的好尚。 势利:势力和利益,文中指高官厚禄。 急名誉:急于求名。 亦志乎永而已矣:也不过是久有此志罢了。 集本:指欧阳修从李氏所得《昌黎先生文集》的版本。 蜀:今四川省一带。 世俗本:社会上流行的本子。 脱谬(miù):文字的脱落、错误。 善本:珍贵罕见、校勘精确完好的版本。 卷帙(zhì):卷数。 不复补者:不再补配的原因。 重增其故:不轻率地增补残本,即保持旧本的原貌。 韩氏之文之道:韩愈的文统和道统。 万世所共尊,天下所共传:即永远会受道尊崇、得以流传。 特以:只因为。
赏析
《记旧本韩文后》是北宋文学家欧阳修创作的一篇跋文。文章回顾了作者三十多年来从接触韩文到学习韩文再到倡导古文运动的全过程,强调为学为文应该不趋世俗、不急名誉,表现作者志在发扬韩愈之文、韩愈之道的理想与决心,是研究北宋古文运动和欧阳修创作道路的重要资料。文章叙议结合,语言平实朴素,感情真挚,富有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