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乐亭记

宋 · 欧阳修  全宋文卷七三九,《欧阳文忠公集》卷三九,《皇朝文鉴》卷七八,《古今合璧事类备要》别集卷一九,《崇古文诀》卷一九,《续文章正宗》卷一三,《古今事文类聚》续集卷八,《妙绝古今》卷四,《古文奇赏》卷二一,《古文真宝》后集卷五,《南滁会景编》卷三,《名世文宗》卷二一,《醉翁亭集》卷一,《南畿志》卷六○,《文编》卷五六

修既jì治zhì滁chú之zhī明míng年nián,夏xià,始shǐ饮yǐn滁chú水shuǐ而ér甘gān。问wèn诸zhū滁chú人rén,得dé于yú州zhōu南nán百bǎi步bù之zhī近jìn。其qí上shàng则zé丰fēng山shān,耸sǒng然rán而ér特tè立lì;下xià则zé幽yōu谷gǔ,窈yǎo然rán而ér深shēn藏cáng;中zhōng有yǒu清qīng泉quán,滃wěng然rán而ér仰yǎng出chū。俯fǔ仰yǎng左zuǒ右yòu,顾gù而ér乐lè之zhī。于yú是shì疏shū泉quán凿záo石shí,辟bì地dì以yǐ为wéi亭tíng,而ér与yǔ滁chú人rén往wǎng游yóu其qí间jiān。

滁chú于yú五wǔ代dài干gān戈gē之zhī际jì,用yòng武wǔ之zhī地dì也yě。昔xī太tài祖zǔ皇huáng帝dì,尝cháng以yǐ周zhōu师shī破pò李lǐ景jǐng兵bīng十shí五wǔ万wàn于yú清qīng流山shān下xià,生shēng擒qín其qí将jiāng皇huáng甫fǔ晖huī、姚yáo凤fèng于yú滁chú东dōng门mén之zhī外wài,遂suì以yǐ平píng滁chú。修尝cháng考kǎo其qí山shān川chuān,按àn其qí图tú记jì,升shēng高gāo以yǐ望wàng清qīng流之zhī关guān,欲yù求晖huī、凤fèng就jiù擒qín之zhī所suǒ,而ér故gù老lǎo皆jiē无wú在zài者zhě,盖gài天tiān下xià之zhī平píng久矣yǐ。

自zì唐táng失shī其qí政zhèng,海hǎi内nèi分fēn裂liè,豪háo杰jié并bìng起qǐ而ér争zhēng,所suǒ在zài为wéi敌dí国guó者zhě,何hé可kě胜shèng数shù!及jí宋sòng受shòu天tiān命mìng,圣shèng人rén出chū而ér四sì海hǎi一yī。向xiàng之zhī凭píng恃shì险xiǎn阻zǔ,刬chǎn削xiāo消xiāo磨mó,百bǎi年nián之zhī间jiān,漠mò然rán徒tú见jiàn山shān高gāo而ér水shuǐ清qīng。欲yù问wèn其qí事shì,而ér遗yí老lǎo尽jìn矣yǐ。今jīn滁chú介jiè江jiāng、淮huái之zhī间jiān,舟zhōu车chē商shāng贾gǔ、四sì方fāng宾bīn客kè之zhī所suǒ不bù至zhì,民mín生shēng不bù见jiàn外wài事shì,而ér安ān于yú畎quǎn亩mǔ衣yī食shí,以yǐ乐lè生shēng送sòng死sǐ,而ér孰shú知zhī上shàng之zhī功gōng德dé,休xiū养yǎng生shēng息xī,涵hán煦xù于yú百bǎi年nián之zhī深shēn也yě?

修之zhī来lái此cǐ,乐lè其qí地dì僻pì而ér事shì简jiǎn,又yòu爱ài其qí俗sú之zhī安ān闲xián。既jì得dé斯sī泉quán于yú山shān谷gǔ之zhī间jiān,乃nǎi日rì与yǔ滁chú人rén,仰yǎng而ér望wàng山shān,俯fǔ而ér听tīng泉quán,掇duō幽yōu芳fāng而ér荫yīn乔qiáo木mù,风fēng霜shuāng冰bīng雪xuě,刻kè露lòu清qīng秀xiù,四sì时shí之zhī景jǐng,无wú不bù可kě爱ài。又yòu幸xìng其qí民mín乐lè其qí岁suì物wù之zhī丰fēng成chéng,而ér喜xǐ与yǔ予yú游yóu也yě。因yīn为wéi本běn其qí山shān川chuān,道dào其qí风fēng俗sú之zhī美měi,使shǐ民mín知zhī所suǒ以yǐ安ān此cǐ丰fēng年nián之zhī乐lè者zhě,幸xìng生shēng无wú事shì之zhī时shí也yě。夫fū宣xuān上shàng恩ēn德dé,以yǐ与yǔ民mín共gòng乐lè,刺cì史shǐ之zhī事shì也yě。遂suì书shū以yǐ名míng其qí亭tíng焉yān。

译文
我担任滁州太守后的第二年夏天,才喝到滁州的泉水,觉得甘甜。于是向滁州人询问泉水的发源地,就在距离滁州城南面一百步的近处。它的上面是丰山,高耸地矗立着;下面是深谷,幽暗地潜藏着;中间有一股清泉,水势汹涌,向上涌出。我上下左右地看,很爱这里的风景。因此,我就叫人疏通泉水,凿开石头,拓出空地,造了一座亭子,于是我和滁州人在这美景中往来游乐。 滁州在五代混战的时候,是个互相争夺的地区。过去,太祖皇帝曾经率领后周兵在清流山下击溃李景的十五万军队,在滁州东门的外面活捉了他的部将皇甫晖、姚凤,就这样平定了滁州。我曾经考察过滁州地区的山水,查核过滁州地区的图籍,登上高山来眺望清流关,想寻找皇甫晖、姚凤被捉的地方。可是,当时的人都已经不在,大概是天下太平的时间长久了。 自从唐朝败坏了它的政局,全国四分五裂,英雄豪杰们全都起来争夺天下,到处都是敌对的政权,哪能数得清呢?到了大宋朝接受天命,圣人一出现,全国就统一了。以前的凭靠险要的割据都被削平消灭。在一百年间,静静地只看到山高水清。要想问问那时的情形,可是留下来的老年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如今,滁州处在长江、淮河之间,是乘船坐车的商人和四面八方的旅游者不到的地方。百姓活着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安心耕田穿衣吃饭,欢乐地过日子,一直到死。有谁晓得这是皇帝的功德,让百姓休养生息,滋润化育到一百年的长久呢! 我来到这里,喜欢这地方僻静,而政事简单,又爱它的风俗安恬闲适。在山谷间找到这样的甘泉之后,于是每天同滁州的士人来游玩,抬头望山,低首听泉。春天采摘幽香的鲜花,夏天在茂密的乔木乘凉,刮风落霜结冰飞雪之时,更鲜明地显露出它的清肃秀美,四时的风光,无一不令人喜爱。那时又庆幸遇到民众为那年谷物的丰收成熟而高兴,乐意与我同游。于是为此根据这里的山脉河流,叙述这里风俗的美好,让民众知道能够安享丰年的欢乐,是因为有幸生于这太平无事的时代。宣扬皇上的恩德,和民众共享欢乐,这是刺史职责范围内的事。于是就写下这篇文章来为这座亭子命名。
注释
丰乐亭:在今安徽滁州城西丰山北,为欧阳修被贬滁州后建造的。苏轼曾将《丰乐亭记》书刻于碑。《舆地纪胜》:“淮南路滁州:丰乐亭,在幽谷寺。庆历中,太守欧阳修建。”清《一统志》:“安徽滁州丰乐亭在州西南琅琊山幽谷泉上。欧阳修建,自为记,苏轼书,刻石。” 明年:第二年,即庆历六年。 问诸滁人:向滁人打听泉水的出处。诸,兼词,之于。《与韩忠献王书》:“山川穷绝,比乏水泉,昨夏天之初,偶得一泉于川城之西南丰山之谷中,水味甘冷,因爱其山势回抱,构小亭于泉侧。”又有《幽谷泉》诗。 耸然而特立:高峻挺拔地矗立着。耸然,高耸的样子;特,突出。 窈然:深幽的样子。 滃然:水势盛大的样子。 俯仰:这里为环顾的意思。 五代:指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 干戈:古代兵器,此指战争。 “昔太祖”五句:公元956年,宋太祖赵匡胤为后周大将,与南唐中主李璟的部将皇甫晖、姚凤会战于滁州清流山下,南唐部队败于滁州城。随后赵匡胤亲手刺伤皇甫晖,生擒皇甫晖、姚凤,夺下滁州城。《资治通鉴·后周纪三》:“……太祖皇帝引兵出后,晖等大惊,走入滁州,欲断桥自守。太祖皇帝跃马兵麾涉水,直抵城下。……一手剑击晖中脑,生擒之,井擒姚凤,遂克滁州。”周,指五代时后周;李景,即李璟,南唐的中主;清流山,在今滁州城西南。 图记:指地图和文字记载。 清流之关:在滁州西北清流山上,是宋太祖大破南唐兵的地方。 “所在为敌国者,何可胜数”句:指到处都割据称王,难以计算。胜,尽。 及:等到。 圣人出而四海一:指宋太祖赵匡胤统一天下。 “向之凭恃险阻,铲削消磨”二句:如先前那些凭借险阻称霸的人,有的被诛杀,有的被征服。向,从前。 遗老:指经历战乱的老人。 舟车商贾:坐船乘车的商人。 畎:田地。 乐生送死:使生的快乐,礼葬送死。《孟子·离娄》:“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 涵煦:滋润教化。 事简:公务简单。 掇幽芳而荫乔木:春天采摘清香的花草,夏天在大树荫下休息。掇,拾取;荫,荫庇,乘凉。 刻露:清楚地显露出来。 “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句:秋天刮风下霜,冬天结冰下雪,经风霜冰雪后草木凋零,山岩裸露,更加清爽秀丽。 岁物:收成。 刺史:官名,宋人习惯上作为知州的别称。欧阳修此时为滁州知州,根据习惯自称为刺史。 名:起名,命名。
赏析
《丰乐亭记》是北宋文学家欧阳修创作的一篇散文。这篇文章除记述建丰乐亭的经过及与滁人共游之乐外,还描绘了滁州从战乱到和平的变迁,从而寄托了安定来之不易,应予珍惜的命意和与民同乐的政治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