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亭记

宋 · 苏舜钦  全宋文卷八七八,《苏学士文集》卷一三,《皇朝文鉴》卷七八,《方舆胜览》卷二,《吴郡志》卷一四,《吴都文粹》卷三,正德《姑苏志》卷三二,《长洲艺文志》卷五,《古今游名山记》卷一○,《三续古文奇赏》卷一五,《奇赏斋古文汇编》卷一九三,《名山胜概记》卷八,乾隆《长洲县志》卷三三,乾隆《江南通志》卷三一,道光《苏州府志》卷四六

予yú以yǐ罪zuì废fèi,无wú所suǒ归guī。扁biǎn舟zhōu吴wú中zhōng,始shǐ僦jiù舍shě以yǐ处chǔ。时shí盛shèng夏xià蒸zhēng燠yù,土tǔ居jū皆jiē褊biǎn狭xiá,不bù能néng出chū气qì,思sī得dé高gāo爽shuǎng虚xū辟bì之zhī地dì,以yǐ舒shū所suǒ怀huái,不bù可kě得dé也yě。

一yī日rì过guò郡jùn学xué,东dōng顾gù草cǎo树shù郁yù然rán,崇chóng阜fù广guǎng水shuǐ,不bù类lèi乎hū城chéng中zhōng。并bìng水shuǐ得dé微wēi径jìng于yú杂zá花huā修竹zhú之zhī间jiān。东dōng趋qū数shù百bǎi步bù,有yǒu弃qì地dì,纵zòng广guǎng合hé五wǔ六liù十shí寻xún,三sān向xiàng皆jiē水shuǐ也yě。杠gàng之zhī南nán,其qí地dì益yì阔kuò,旁páng无wú民mín居jū,左zuǒ右yòu皆jiē林lín木mù相xiāng亏kuī蔽bì。访fǎng诸zhū旧jiù老lǎo,云yún钱qián氏shì有yǒu国guó,近jìn戚qī孙sūn承chéng右yòu之zhī池chí馆guǎn也yě。坳ào隆lóng胜shèng势shì,遗yí意yì尚shàng存cún。予yú爱ài而ér徘pái徊huái,遂suì以yǐ钱qián四sì万wàn得dé之zhī,构gòu亭tíng北běi碕qí,号hào“沧cāng浪làng”焉yān。前qián竹zhú后hòu水shuǐ,水shuǐ之zhī阳yáng又yòu竹zhú,无wú穷qióng极jí。澄chéng川chuān翠cuì干gān,光guāng影yǐng会huì合hé于yú轩xuān户hù之zhī间jiān,尤yóu与yǔ风fēng月yuè为wéi相xiāng宜yí。

予yú时shí榜bǎng小xiǎo舟zhōu,幅fú巾jīn以yǐ往wǎng,至zhì则zé洒sǎ然rán忘wàng其qí归guī。觞shāng而ér浩hào歌gē,踞jù而ér仰yǎng啸xiào,野yě老lǎo不bù至zhì,鱼yú鸟niǎo共gòng乐lè。形xíng骸hái既jì适shì则zé神shén不bù烦fán,观guān听tīng无wú邪xié则zé道dào以yǐ明míng;返fǎn思sī向xiàng之zhī汩gǔ汩gǔ荣róng辱rǔ之zhī场cháng,日rì与yǔ锱zī铢zhū利lì害hài相xiāng磨mó戛jiá,隔gé此cǐ真zhēn趣qù,不bù亦yì鄙bǐ哉zāi!

噫yī!人rén固gù动dòng物wù耳ěr。情qíng横héng于yú内nèi而ér性xìng伏fú,必bì外wài寓yù于yú物wù而ér后hòu遣qiǎn。寓yù久则zé溺nì,以yǐ为wéi当dāng然rán;非fēi胜shèng是shì而ér易yì之zhī,则zé悲bēi而ér不bù开kāi。惟wéi仕shì宦huàn溺nì人rén为wéi至zhì深shēn。古gǔ之zhī才cái哲zhé君jūn子zǐ,有yǒu一yī失shī而ér至zhì于yú死sǐ者zhě多duō矣yǐ,是shì未wèi知zhī所suǒ以yǐ自zì胜shèng之zhī道dào。予yú既jì废fèi而ér获huò斯sī境jìng,安ān于yú冲chōng旷kuàng,不bù与yǔ众zhòng驱qū,因yīn之zhī复fù能néng乎hū内nèi外wài失shī得dé之zhī原yuán,沃wò然rán有yǒu得dé,笑xiào闵mǐn万wàn古gǔ。尚shàng未wèi能néng忘wàng其qí所suǒ寓yù目mù,用yòng是shì以yǐ为wéi胜shèng焉yān!

译文
我因获罪而被贬为庶人,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乘船在吴地旅行。起初租房子住。时值盛夏非常炎热,土房子都很狭小,不能呼气,想到高爽空旷僻静的地方,来舒展心胸,没有能找到。 一天拜访学宫,向东看到草树郁郁葱葱,高高的码头宽阔的水面,不像在城里。循着水边杂花修竹掩映的小径,向东走数百步,有一块荒地,方圆约六十寻,三面临水。小桥的南面更加开阔,旁边没有民房,四周林木环绕遮蔽,询问年老的人,说:“是吴越国王的贵戚孙承祐的废园。”从高高低低的地势上还约略可以看出当年的遗迹。我喜爱这地方,来回地走,最后用钱四万购得,在北面构筑亭子,叫“沧浪”。北面是竹南面是水,水的北面又是竹林,没有穷尽,澄澈的小河翠绿的竹子,阳光、阴影在门窗之间交错相接,尤其是在有风有月的时候更宜人美丽。 我常常乘着小船,穿着轻便的衣服到亭上游玩,到了亭上就率性玩乐忘记回去,或把酒赋诗,或仰天长啸,即使是隐士也不来这里,只与鱼、鸟同乐。形体已然安适,神思中就没有了烦恼;所听所闻都是至纯的,如此人生的道理就明了了。回过头来反思以前的名利场,每天与细小的利害得失相计较,同这样的情趣相比较,不是太庸俗了吗! 唉!人本来会受外物影响而感动。情感充塞在内心而性情压抑,一定要借外物来排遣,停留时间久了就沉溺,认为当然;不超越这而换一种心境,那么悲愁就化解不开。只有仕宦之途、名利之场最容易使人陷入其中,自古以来,不知有多少有才有德之士因政治上的失意忧闷致死,都是因为没有悟出主宰自己、超越自我的方法。我虽已经被贬却获得这样的胜境,安于冲淡旷远,不与众人一道钻营,因此又能够使我的内心和形体找到根本,心有所得,笑悯万古。尚且没有忘记内心的主宰,自认为已经超脱了。
注释
沧浪亭:在今江苏苏州城南三元坊附近,原为五代时吴越国广陵王钱元璙的花园。五代末此处为吴军节度使孙承祐的别墅。北宋庆历年间为诗人苏舜钦购得,在园内建沧浪亭,后以亭名为园名。后代人在它的遗址上修建了大云庵。本文作者用朴素简洁的语言,自然流畅的笔调,记述了沧浪亭演变的始末。 吴中:今江苏省,大致相当于春秋时吴国地方。 过:拜访。 郡学:苏州府学宫,旧址在今苏州市南,沧浪亭就在其东面,郡国的最高学府。 顾:看。 崇阜:高山。 并(bàng)水:沿水而行。《汉书·武帝纪》“并,通“傍”。遂北至琅邪并海”颜师古注:“‘并’,读日‘傍’。傍,依也。” 寻:长度单位。 杠:独木桥。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凡独木者日杠,骈木者日桥。” 钱氏有国:指五代十国时钱镠建立的吴越国。 孙承右:吴越王钱俶的小舅子,任节度使,镇守苏州,在苏州大建园亭。 北碕:北边曲岸上。 川:水流。 榜:船桨,借指船,这里作动词用,意为驾船。 幅巾:古代男子以一幅绢束头发,称为幅巾,这里表示闲散者的装束。 锱珠:比喻极其微小的数量。 动物:受外物所感而动。 “情横”两句:意即感情充塞在内心而天性抑伏,必定要寓寄于外物而后得到排遣。 “寓久”四句:意为感情寄寓于某事物一长久,就会认为理所当然,如果没有胜过它的事物去替换,就会悲哀而无法排解。 自胜之道:克制自己、战胜自己的办法。 冲旷:冲淡旷远,这里既指沧浪亭的空旷辽阔的环境,也兼指淡泊旷适的心境。 “因之”三句:意即对于内外失得的本源,内心深有所得,因而对万古以来久溺仕宦者感到可笑可悯。内,指情性。外,指情所寓之物。失,指前文所言“寓久则溺”的情况。得,指能“胜是而易之”。闵,同“悯”,悲悯。 用是以为胜焉:意即把沧浪亭作为战胜仕宦之物,使自己从所溺之中解脱出来。
赏析
《沧浪亭记》是宋代文人苏舜钦于庆历四年(1044年)创作的一篇散文。记述了作者发现佳地、建亭、游玩的过程,抒发了作者官场失意的愤懑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