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娥碑

三国 · 邯郸淳

孝xiào女nǚ曹cáo娥é者zhě,上shàng虞yú曹cáo盱xū之zhī女nǚ也yě。其qí先xiān与yǔ周zhōu同tóng祖zǔ,末mò胄zhòu景jǐng沉chén,爰yuán来lái适shì居jū。盱xū能néng抚fǔ节jié安ān歌gē,婆pó娑suō乐lè神shén。汉hàn安ān二èr年nián五wǔ月yuè,迎yíng伍wǔ员yuán。逆nì涛tāo而ér上shàng,为wéi水shuǐ所suǒ淹yān,不bù得dé其qí尸shī。时shí娥é年nián十shí四sì岁suì,号hào慕mù思sī盱xū,哀āi吟yín泽zé畔pàn,旬xún有yǒu七qī日rì,遂suì自zì投tóu江jiāng死sǐ,经jīng五wǔ日rì抱bào父fù尸shī出chū。以yǐ汉hàn安ān迄qì于yú元yuán嘉jiā元yuán年nián青qīng龙lóng在zài辛xīn卯mǎo,莫mò之zhī有yǒu表biǎo。度dù尚shàng设shè祭jì诔lěi之zhī,辞cí曰yuē:

伊yī惟wéi孝xiào女nǚ,晔yè晔yè之zhī姿zī。偏piān其qí反fǎn而ér,令líng色sè孔kǒng仪yí。窈yǎo窕tiǎo淑shū女nǚ,巧qiǎo笑xiào倩qiàn兮xī。宜yí其qí室shì家jiā,在zài洽qià之zhī阳yáng。待dài礼lǐ未wèi施shī,嗟jiē伤shāng慈cí父fù。彼bǐ苍cāng伊yī何hé?无wú父fù孰shú怙hù!诉sù神shén告gào哀āi,赴fù江jiāng永yǒng号hào,视shì死sǐ如rú归guī。是shì以yǐ眇miǎo然rán轻qīng绝jué,投tóu入rù沙shā泥ní。翩piān翩piān孝xiào女nǚ,载zǎi沉chén载zǎi浮fú。或huò泊bó洲zhōu渚zhǔ,或huò在zài中zhōng流。或huò趋qū湍tuān濑lài,或huò逐zhú波bō涛tāo。千qiān夫fū失shī声shēng,悼dào痛tòng万wàn余yú。观guān者zhě填tián道dào,云yún集jí路lù衢qú。泣qì泪lèi掩yǎn涕tì,惊jīng动dòng国guó都dū。是shì以yǐ哀āi姜jiāng哭kū,杞qǐ崩bēng城chéng隅yú。或huò有yǒu尅kēi面miàn引yǐn镜jìng,剺lí耳ěr用yòng刀dāo。坐zuò台tái待dài水shuǐ,抱bào树shù而ér烧shāo。

於yú戏xì孝xiào女nǚ,德dé茂mào此cǐ俦chóu。何hé者zhě大dà国guó,防fáng礼lǐ自zì修。岂qǐ况kuàng庶shù贱jiàn,露lòu屋wū草cǎo茅máo。不bù扶fú自zì直zhí,不bù斫zhuó自zì雕diāo。越yuè梁liáng过guò宋sòng,比bǐ之zhī有yǒu殊shū。哀āi此cǐ贞zhēn厉lì,千qiān载zǎi不bù渝yú。呜wū呼hū哀āi哉zāi!铭míng曰yuē:

名míng勒lè金jīn石shí,质zhì比bǐ乾qián坤kūn。岁suì数shù历lì祀sì,丘墓mù起qǐ坟fén。光guāng于yú后hòu土tǔ,显xiǎn照zhào天tiān人rén。生shēng贱jiàn死sǐ贵guì,义yì之zhī利lì门mén。何hé怅chàng华huá落là,飘piāo零líng早zǎo分fēn。葩pā艳yàn窈yǎo窕tiǎo,永yǒng世shì配pèi神shén。若ruò尧yáo二èr女nǚ,为wéi湘xiāng夫fū人rén。时shí效xiào仿fǎng佛fó,以yǐ昭zhāo后hòu昆kūn。

注释
周:周朝王室。 末胄:子孙后代,一般指帝王贵族的后代。 景沉:也有版本写作“景沈”“景流”“荒流”的。在这里大意是指没落的意思。沈,沉。 爰:于是。 盱:曹娥的父亲曹盱是一名负责祭祀的巫祝。 伍员:伍子胥。五月端午,曹盱在江上祭祀伍子胥,这条江也就是现在的曹娥江,由上虞流入杭州湾。 号慕:哀悼父母、长辈。 元嘉元年青龙在辛卯:古代的时间。 莫:墓。 度尚:当时的上虞县令。 伊惟:句首语气词。 晔晔:形容姿色美丽。 偏其反而:语出《论语》,“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偏,翩。反,翻。形容身姿优美。 令色孔仪:语出《诗经》,“令仪令色,小心翼翼”。令,好的意思。孔,很的意思。形容姿色美好很体面。 窈窕淑女,巧笑倩兮:都是《诗经》里的句子。 宜其家室,在洽之阳:也出自《诗经》,见《大雅》,意思是可以结婚成家了。 待礼未施,嗟伤慈父:不料还没出嫁,父亲死了。 彼苍伊何?无父孰怙:苍天啊,为什么啊,没了父亲,今后依靠谁呢?怙,依靠,特指父爱。 眇然轻绝:轻轻一跳,飞了起来。眇然,形容高远。 湍濑:急流。 哀姜哭市,杞崩城隅:指春秋时齐国将领杞梁战死其妻迎其柩而哭,至本文时逐步演变为杞梁战死后其妻向城而哭,城墙崩塌。 克面引镜,剺耳用刀:对这镜子用刀划自己的脸,割自己的耳朵。也见《列女传》,讲一年轻貌美的寡妇,为守贞洁,拒绝其他男人的追求,硬是把自己的容貌给毁了。 坐台待水:也见《列女传》,讲楚昭王的夫人贞姜,为等候丈夫,宁可被水淹死,也不愿离去的故事。 抱树而烧:同见《列女传》,说宋恭公的夫人伯姬,在宋恭公死后做了寡妇,为守妇道,宁可在家被火烧死,也不愿半夜下堂出门。 于戏:语气词。 德茂此俦:品德出众。 勒:刻。 义之利门:启功先生认为《曹娥碑》原文中的这句话是整篇文章最让人觉得差劲的地方,“生贱死贵,义之利门”,历代文章虽有很多鼓吹殉死的,但大多戴了面具,不敢直说,像这样直截了当地以“贵”作为可耻利诱的,并不多见。所以,到了蔡卞手里,就把它改成了“利之义门”,但还是有问题,变成了谈利益的合法性,而且文不对题了。(见《启功丛稿》) 仿佛:效仿学习的意思。
赏析
《曹娥碑》碑文的撰写,是在曹娥去世八年以后的事。东汉桓帝元嘉元年(公元151年),上虞县长度尚对曹娥“悲怜其义,为之改葬,命其弟子邯郸子礼(即邯郸淳)为之作碑。”度尚原请魏朗撰文,因魏朗已是一位颇有名气的学者,一向以治学严谨著称。为曹娥撰写碑文,其时非魏朗莫属。然而,魏朗担心写不好会贻笑后世,故佯作未成而转请别人。当他阅过邯郸淳的文稿后,大加赞赏,而将自己的底稿销毁了之。于是,《曹娥碑》上刻写的便是邯郸淳撰就的碑文。 碑之既立,加以碑文妙绝,自引得凭吊者如云似潮。其时著名的学者蔡邕,便是其中一人。当年遇赦后,其因惧宦官报复,不敢回乡里。在10多年的流亡生涯中,他“远迹吴、会”。闻《曹娥碑》,蔡邕径访之,“值暮夜,手摸其文而读,题八字于碑阴:‘黄绢幼妇,外孙齑臼’。”然而,蔡邕题辞的含义是什么,观者不得而知,而蔡邕辞世,这自成了谜。 解开题辞谜底第一人的,则是杨修。据传一次,曹操率兵出潼关,途经蓝田,悉知前方就是故友蔡邕庄上,便令军马先行,自己带着百余骑近侍来到蔡邕庄前。那时,蔡邕的女婿董纪在外地做官,只有蔡邕的女儿蔡琰在家,闻曹操到此,急忙出外相迎。礼毕,曹操见壁上悬挂着一幅碑文图轴,便上前观看。又听文姬夫人讲了曹娥孝行和度尚为之立碑,先父摸碑题辞的故事。曹操问题辞的含义,蔡琰回答说:“这虽是先父所题,但我实在不解其意。”曹操又问众谋士有谁能解?正当大家面面相觑之时,主簿杨修拱手作答:“此乃辞语谜面,我已猜出。”曹操即予制止,说:“你暂不要讲,给我思考一番。”行至 3 0里外,曹操忽然茅塞顿开,对杨修说:“我亦猜出来了,你先说出来让我听听。”杨修解释道:“‘黄绢’就是有色的丝,是‘绝’字;‘幼妇’,即少女也,女旁少字,是‘妙’字;‘外孙’,乃女之子也,女旁子字,是‘好’字;‘齑臼’乃受五辛之器也,受旁辛字,是‘ ’(‘辞’的繁体)字。合起来,是‘绝妙好辞’四个字。”曹操听后,不禁拍手称好,说:“你猜的正合我意!”后来社会上流传的“有智无智隔卅里”,或曰“故事开始与阴谋和血腥搭了边”,这当是后话,暂不赘述。只须感谢曹操与杨修的是,是他们的偶然之行,是他们的一番斗智,终于揭开了谜底,否则,至今这或许还是一道悬而未决的难题哩!自然,他们的举止更推波助澜,令上虞成了中国谜界公认的灯谜策源地。而曹娥孝行随之声名远播,当不言自明矣。 《曹娥碑》之名振天下,亦跟书法名家有关。在碑文风靡全国之时,晋代书圣王羲之,宋代著名书法家、王安石女婿蔡卞等人,亦纷纷摹写碑文。尤其是王羲之《孝女曹娥碑》的字本,堪称传世精品,其造诣仅亚于号称“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集序》。有人称:“邯郸文与右军书,珠联璧合,乃中华传统文化艺术宝库的瑰宝!”信然!至为惋惜的是,书圣王羲之摹写的碑刻早已佚失,其书写的碑文,曾被刻成法帖,可见诸王羲之书法精品集,现存曹娥庙内的是蔡卞摹写的碑刻。细细观瞻,但见笔惊龙蛇,刚劲有力,其珍其贵,当可想见。 世间万物,诱人者终有惑人处。忽然悟得,世间被传颂的孝行,多因残缺而美丽,因遗恨而哀伤。惟其冰清玉洁,才被膜拜着,才纯静如练,如梦如幻;才会有纵身一跃的超脱,才会有不绝如缕的守望。《曹娥碑》以其情其德其才其俊,赢得天下无数英雄竞折腰,李白亦不例外。唐玄宗天宝中,诗仙李白,因侮弄高力士,得罪杨贵妃,被排斥离开长安,漫游江湖,曾专程赶往曹娥庙读碑,有诗为证:“人游月边去,舟在空中行。此中久延伫,入剡寻王许。笑读《曹娥碑》,沉吟黄绢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