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室记

宋 · 苏辙  全宋文卷二○九六

予yú幼yòu师shī事shì先xiān君jūn(苏sū辙zhé之zhī父fù,苏sū洵xún),听tīng其qí言yán, 观guān其qí行háng事shì。今jīn老lǎo矣yǐ,犹yóu志zhì其qí一yī二èr。 先xiān君jūn平píng居jū不bù治zhì生shēng业yè,有yǒu田tián一yī廛chán, 无wú衣yī食shí之zhī忧yōu;有yǒu书shū数shù千qiān卷juàn,手shǒu缉jī而ér校xiào之zhī,以yǐ遗yí子zǐ孙sūn。 曰yuē:「读dú是shì,内nèi以yǐ治zhì身shēn,外wài以yǐ治zhì人rén,足zú矣yǐ。此cǐ孔kǒng氏shì之zhī遗yí法fǎ也yě。」先xiān君jūn之zhī遗yí言yán, 今jīn犹yóu在zài耳ěr。其qí遗yí书shū在zài椟dú,将jiāng复fù以yǐ遗yí诸zhū子zǐ,有yǒu能néng受shòu而ér行háng之zhī,吾wú世shì其qí庶shù矣yǐ乎hū!

盖gài孔kǒng氏shì之zhī所suǒ以yǐ教jiào人rén者zhě,始shǐ于yú洒sǎ扫sǎo应yīng对duì进jìn退tuì,及jí其qí安ān之zhī,然rán后hòu申shēn之zhī以yǐ弦xián歌gē, 广guǎng之zhī以yǐ读dú书shū。曰yuē:「道dào在zài是shì矣yǐ。仁rén者zhě见jiàn之zhī,斯sī以yǐ为wéi仁rén;智zhì者zhě见jiàn之zhī, 斯sī以yǐ为wéi智zhì矣yǐ。」颜yán、闵mǐn由yóu是shì以yǐ得dé其qí德dé,予yú、赐cì由yóu是shì以yǐ得dé其qí言yán,求、由yóu由yóu是shì以yǐ得dé其qí政zhèng,游yóu、夏xià由yóu是shì以yǐ得dé其qí文wén,皆jiē因yīn其qí才cái而ér成chéng之zhī。譬pì如rú农nóng夫fū垦kěn田tián, 以yǐ植zhí草cǎo木mù,小xiǎo大dà长cháng短duǎn,甘gān辛xīn咸xián苦kǔ,皆jiē其qí性xìng也yě,吾wú无wú加jiā损sǔn焉yān, 能néng养yǎng而ér不bù伤shāng耳ěr。孔kǒng子zǐ曰yuē:「十shí室shì之zhī邑yì,必bì有yǒu忠zhōng信xìn如rú丘者zhě焉yān。不bù如rú丘之zhī好hǎo学xué也yě。」 如rú孔kǒng子zǐ犹yóu养yǎng之zhī以yǐ学xué而ér后hòu成chéng,故gù古gǔ之zhī知zhī道dào者zhě必bì由yóu学xué,学xué者zhě必bì由yóu读dú书shū。傅fù说shuō之zhī诏zhào其qí君jūn, 亦yì曰yuē:「学xué于yú古gǔ训xùn,乃nǎi有yǒu获huò。」、「念niàn终zhōng始shǐ典diǎn于yú学xué,厥jué德dé修罔wǎng觉jué。」而ér况kuàng余yú人rén乎hū?

子zǐ路lù之zhī于yú孔kǒng氏shì,有yǒu兼jiān人rén之zhī才cái,而ér不bù安ān于yú学xué,尝cháng谓wèi孔kǒng子zǐ:「有yǒu民mín人rén社shè稷jì, 何hé必bì读dú书shū然rán后hòu为wéi学xué?」孔kǒng子zǐ非fēi之zhī曰yuē:「汝rǔ闻wén六liù言yán六liù蔽bì矣yǐ乎hū?好hǎo仁rén不bù好hǎo学xué,其qí蔽bì也yě愚yú;好hǎo智zhì不bù好hǎo学xué, 其qí蔽bì也yě荡dàng;好hǎo信xìn不bù好hǎo学xué,其qí蔽bì也yě贼zéi;好hǎo直zhí不bù好hǎo学xué,其qí蔽bì也yě绞jiǎo; 好hǎo勇yǒng不bù好hǎo学xué,其qí蔽bì也yě乱luàn; 好hǎo刚gāng不bù好hǎo学xué,其qí蔽bì也yě狂kuáng。」凡fán学xué而ér不bù读dú书shū者zhě,皆jiē子zǐ路lù也yě。信xìn其qí所suǒ好hǎo,而ér不bù知zhī古gǔ人rén之zhī成chéng败bài, 与yǔ所suǒ遇yù之zhī可kě否fǒu,未wèi有yǒu不bù为wéi病bìng者zhě。虽suī然rán,孔kǒng子zǐ尝cháng语yǔ子zǐ贡gòng矣yǐ,曰yuē:「赐cì也yě,汝rǔ以yǐ予yú为wéi多duō学xué而ér识shí之zhī者zhě欤yú?」 曰yuē:「然rán。非fēi欤yú?」曰yuē:「非fēi也yě。予yú一yī以yǐ贯guàn之zhī。」一yī以yǐ贯guàn之zhī,非fēi多duō学xué之zhī所suǒ能néng致zhì,则zé子zǐ路lù之zhī不bù读dú书shū, 未wèi可kě非fēi邪xié?曰yuē:「非fēi此cǐ之zhī谓wèi也yě。老lǎo子zǐ曰yuē:『为wéi学xué日rì益yì,为wéi道dào日rì损sǔn。』以yǐ日rì益yì之zhī学xué求日rì损sǔn之zhī道dào, 而ér后hòu一yī以yǐ贯guàn之zhī者zhě,可kě得dé而ér见jiàn也yě。」孟mèng子zǐ论lùn学xué道dào之zhī要yào曰yuē:「必bì有yǒu事shì焉yān而ér勿wù正zhèng,心xīn勿wù忘wàng,勿wù助zhù长cháng也yě。心xīn勿wù忘wàng,则zé莫mò如rú学xué,必bì有yǒu事shì,则zé莫mò如rú读dú书shū。朝zhāo夕xī从cóng事shì于yú读dú书shū,待dài其qí久而ér自zì得dé,则zé勿wù忘wàng勿wù助zhù之zhī谓wèi也yě。 譬pì之zhī稼jià穑sè,以yǐ为wéi无wú益yì而ér舍shě之zhī,则zé不bù耘yún苗miáo者zhě也yě;助zhù之zhī长cháng,则zé揠yà苗miáo者zhě也yě。」以yǐ孔kǒng孟mèng之zhī说shuō考kǎo之zhī, 乃nǎi得dé先xiān君jūn之zhī遗yí意yì。

译文
我自幼向先父学习,听从他言语(的教诲),观察他做事的方式。现在我年纪大了,还能记得其中的一些。父亲平素不经营产业,(幸而家中)有一些田地,没有衣食之忧;有几千卷书,亲手编辑校对整理,(把它)留给子孙。(他)说:“读这些书籍,对内修养身心,对外管理他人,足够了。这是孔子遗留下来的教化方法。”父亲留下来的教诲,现在还在耳边回响。他遗留下来的书籍(仍)在木柜中,(我)要把它们再留给子孙,(如果子孙中)有能接受这些书并且践行其中的内容,我们的后代就差不多(很好了)。 孔子教化人的方法,是从如何洒水扫地这样的家务劳动、如何待人处事开始的,等到他们把这些都做好了,再用礼乐来反复说明,用读书来丰富提高。(所以)说:“道就在其中。仁者见到它,就能从中体会仁;智者见到它,就能从中发现智。颜回、闵子骞从这里得到的是德行,宰予、端木赐从这里得到的是言谈技巧,冉求、子路从这里得到的是为政本领,子游、子夏从这里得到的是文采,都是凭借他们自身的才能而成就自己。就像农夫开垦田地,种植草木,草木大小长短、甘辛咸苦,都是它们的本性使然,农民没有增加或减损什么,滋养它们而不伤害本性罢了。” 孔子说:“(即使是只有)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也一定会有像我一样忠信的人,只是不如我这么好学罢了。”像孔子这样的人尚且需要通过不断学习来自我提高完善,然后才能有所成就,所以古人知晓道理一定要通过学习,学习提高一定要通过读书。傅说告诫他的君主,也说:“向古训学习,才能有收获。”更何况我们这些普通人呢? 子路在孔子看来,有过人的才能却不安于学习,曾经对孔子说:“只要直接去治理百姓管理祭祀就行了,不一定死读书才算是学习。”孔子批评他说:“你听说过‘六言六蔽’吗?喜好仁德却不喜好学习,弊病是容易被人愚弄;喜好聪明却不喜好学习,弊病是容易放荡不羁;喜好信实却不喜好学习,弊病是拘于小信而贼害自己;喜好直率却不喜好学习,弊病是说话尖刻刺人;喜好勇敢而不喜好学习,弊病是捣乱闯祸;喜好刚强而不喜好学习,弊病是狂妄自大。”凡学习却不读书的人,都是子路这样的人。相信自己所喜欢的东西,却不知道古人成败的情况以及所接触事物的正确与否,没有不出问题的。 虽然这样,(但是)孔子曾经对子贡说:“赐,你认为我是广泛学习而后能牢记不忘的人吗?”(赐)说:“是的。不是吗?”(孔子)说:“不是这样的。我用一个根本性的事理贯穿事情的始末。”是“一以贯之”,不是多学习就能够达到的,那么子路不读书,就可以不受到批评了吗? 说:我指的不是这个。老子说:“学习要日有增益,探求大道要日有减少(从而接近于道的本义)。”用日日增加的学问,探求日日减少的道,然后才能做到一以贯之啊。
注释
先君:苏辙之父,苏洵。 志:记得。 廛:百亩。 傅说:商朝政治家。 绞:言语刺伤人。 勿正:勿主观、勿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