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李庄简公家书

宋 · 陆游  全宋文卷四九三六,《渭南文集》卷二七,《会稽续志》卷七,《古文奇赏》卷二二,《文章辨体汇选》卷三六九,《放翁题跋》卷二,《南宋文范》卷六一

李lǐ光guāng参cān政zhèng罢bà政zhèng归guī乡xiāng里lǐ时shí,某mǒu年nián二èr十shí矣yǐ。时shí时shí来lái访fǎng先xiān君jūn,剧jù谈tán终zhōng日rì。每měi言yán秦qín氏shì,必bì曰yuē:“咸xián阳yáng’’,愤fèn切qiē慷kāng慨kǎi,形xíng于yú辞cí色sè。

一yī日rì平píng旦dàn来lái,共gòng饭fàn,谓wèi先xiān君jūn曰yuē:“闻wén赵zhào相xiāng过guò岭lǐng,悲bēi忧yōu出chū涕tì。仆pū不bù然rán,谪zhé命mìng下xià,青qīng鞋xié布bù袜wà行háng矣yǐ,岂qǐ能néng作zuò儿ér女nǚ态tài耶yé!”方fāng言yán此cǐ时shí,目mù如rú炬jù,声shēng如rú钟zhōng,其qí英yīng伟wěi刚gāng毅yì之zhī气qì,使shǐ人rén兴xīng起qǐ。

后hòu四sì十shí年nián,偶ǒu读dú公gōng家jiā书shū,虽suī徙xǐ海hǎi表biǎo,气qì不bù少shǎo衰shuāi,丁dīng宁níng训xùn戒jiè之zhī语yǔ,皆jiē足zú垂chuí范fàn百bǎi世shì,犹yóu想xiǎng见jiàn其qí道dào“青qīng鞋xié布bù袜wà”时shí也yě。淳chún熙xī戊wù申shēn五wǔ月yuè己jǐ未wèi,笠lì泽zé陆lù某mǒu题tí。

译文
参知政事李光前辈被罢职回家时我二十岁了。他常常来拜访我父亲,俩人在一起整天畅谈朝政。每每提及奸臣秦桧时总以贬词“咸阳”借代,愤恨痛切、慷慨激昂的情绪溢于言表。 有一天清早到我们家一起吃饭,对我父亲说:“听说宰相赵鼎遭秦桧陷害被贬谪到岭南海岛,路过南岭时伤心忧愁地哭了。我是不会这个样子的,假如朝廷贬谪的命令一下达,青鞋布袜一穿就上路,怎能表现出小孩子哭哭啼啼的架势呢!”说这番话的时候,两眼明亮如炬,声音洪亮如钟,那英烈刚毅的气度让人振作奋发。 此后过了四十年,偶然看阅老前辈的家信,发现他当年虽然被贬到偏远的海岛,但英烈刚毅的气节仍然丝毫未减,叮嘱训导家人的话语句句都是可以世代流传,作为典范的。字里行间可以让人想见他穿起青鞋布袜、毅然决然离京上路的情景啊。淳熙戊申年五月己未祖籍太湖之滨的陆游题跋作记。
注释
李庄简公即李光,字泰发,越州上虞(今属浙江)人,南渡后任参知政事,力主抗战,与奸相秦桧发生冲突,遭到秦桧一党的打击报复和诬陷迫害,屡次被贬,被后人尊称为“南宋四名臣”(其余三人是李纲、赵鼎、胡铨)之一。 某:陆游自称。 先君:指自己死去的父亲。 秦氏:秦桧。 咸阳:以秦国都城咸阳代指“暴秦”,文中借指秦桧。 平旦:清晨。 赵相:指赵鼎,宋高宗时曾两度为相,与秦桧不合,被贬岭南,后绝食而死。 青鞋布袜:用杜甫《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句:“吾独胡为在泥滓,青鞋布袜从此始。”此指平民服装。 徙:迁谪。 海表:海外。李光先贬琼州(治所在今海南琼山)八年,后移昌化军(治所在今海南儋县)三年。两地均在海南岛,故云“海表”。 笠泽:太湖。陆游祖籍甫里(今江苏吴县东南直镇),地滨太湖,故自暑里居为“笠泽”。 剧谈终日:终:整。 形于色辞:形:表现。 虽徙海表:徙:因被贬谪而迁徙。 跋:写在文章后面的一种文体。 书:信。 罢:罢职。 辞:言语。 作:作出。 表:外面。 少:稍微。 垂:流传。 剧:畅快。 平旦:早晨。